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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苏清然约了银行客户经理,是周二上午。

那叠从储物间翻出来的转账回单她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搁在副驾驶座上。等红灯的时候余光扫到它,总觉得那层牛皮纸在隐隐发烫。到了银行,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态度很好,接过她递来的回单在系统里检索了将近十分钟。屏幕上滚过的信息一行接一行,苏清然坐在柜台前面的高脚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包带的金属扣,绕了一圈又一圈。

“苏女士,这个账户已经注销了。”客户经理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职业化的歉意,“时间太久,七年多了,当时的开户行也不在我们这个支行。我这里能查到的只有一条——开户行的信息。其他的交易明细和开户人资料,需要走更复杂的申请流程,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

苏清然接过那张打印出来的开户信息单。很薄的一张纸,上面只有几行字:开户行名称,开户期,注销期。开户期在她大学毕业前三个月。开户行地址在她大学附近那条老街上,那家储蓄所的门面她还有印象——以前下课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利率海报,门头不大,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修鞋摊中间。

她攥着那张纸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台阶上被冷风扑了一脸。外面是个阴沉沉的上午,云层压得很低,路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清洁工正把它们扫成堆。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她面前经过,喇叭里反复放着一句“烤红薯热乎的”,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开户期在她毕业前三个月。

她毕业那年春天,傅承安刚结束一段她不太清楚的部队调动回到北京,住在离她大学不远的一间合租房里。那时候她还在为毕业设计的布料钱发愁,每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把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攒着买样布。然后她毕业了,拿着设计稿四处碰壁。然后匿名汇款开始了——每月一笔,从不间断,持续了整整一年半。

开户期在她毕业前三个月。在她连一份offer都还没拿到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四处碰壁的时候,在一切开始之前,这个账户就已经开好了。他不是看她碰壁才决定帮她。他是在她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苏清然把开户信息单折好放进信封里,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长时间。冷风一阵一阵地灌进领口,她把大衣裹紧了,抬脚走下台阶。

回到家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本老通讯录。封皮是那种老式人造革的,边角磨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里面的纸张泛着茶渍一样的黄褐色。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傅承安家里和一些老战友的联系方式,字迹是傅承安的,一笔一画写得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出凹凸。很多年前她刚结婚的时候傅承安把这本通讯录给她,说“万一联系不上我,可以打这些电话”。她当时随手塞进了抽屉,再没翻开过。现在翻开来,才发现里面有些人名旁边被他用红笔打了勾,有些人名后面写了备注,一笔一画都很郑重。

她翻到傅承安父母那一页,盯着上面的号码看了很长时间。号码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和前面那些黑色字迹不一样,大概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按完了又检查了两遍,然后按下拨出键。响了六声,那头接起来了。

“喂,哪位?”是一个温和的老人声音,不急不缓的,背景里有轻微的收音机播新闻的声响。和傅承安那种硬邦邦的声线完全不同。

苏清然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叔叔,是我,苏清然。”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不算太久,但苏清然能感觉到那个安静里有某种被压下去的情绪。然后傅明远说:“是清然啊。”语气很温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只是平平地叫了她的名字,像她不过是隔了很久才想起来报个平安的晚辈。

苏清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她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和铺垫全部堵在喉咙口,最后脆直接问了——问他知不知道傅承安七年前打三份工的事,知不知道他每个月往她卡里打钱的事。傅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收音机的声音被关掉了,电话那头变得很安静。

“承安十八岁入伍之后,”老人开口了,声音依旧温润,“除了每年寄钱回来,很少跟家里说他在外面具体做什么。有些事我们做父母的也是后来才知道。安安这孩子,什么都往心里放。”

最后一句话像一极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苏清然口。她说不出话来,握着手机的手指节节发白。老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叮嘱她天冷多穿衣服,便挂了电话。他全程没有责怪她一个字。但那份不责怪的温和比任何责备都让她难受。

她又拨了周佩茹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周佩茹的声音比傅明远多了几分克制——客气,疏远,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苏小姐,你好。”

苏清然问傅承安当年在部队的事。周佩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在部队那几年很少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苏清然还想再问点什么,周佩茹已经客气地说“还有课要备,先挂了”,便结束了通话。

苏清然不知道的是,周佩茹挂掉电话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她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又放下,没有换新的。窗外阳光从玻璃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本摊开的教案上,她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苏清然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静静坐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结婚五年从没做过的事——她把这个家里所有关于傅承安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结婚证,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餐巾纸擦了一下才看清上面的烫金国徽。户口本,他的那一页被翻得起了毛边,她自己的那一页还是崭新的。物业费催缴单——她以前看都不看就递给傅承安,现在她把过去五年的缴费记录一张一张铺开,发现每个月都准时从傅承安的私人账户划扣,从未逾期。水费单,电费单,燃气费单,全部是他在交。她的商业保险单,投保人是傅承安,年缴金额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算了算光这一项就够他几个月的工资。社保代缴记录,他帮她挂靠在磐石旗下代缴,连续五年从没断过。

她把所有单据按时间顺序排成几排,铺满了整个客厅茶几。然后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底座,对着这摊纸片发了很久的呆。

月入八千。她说他月入八千不上班是吃软饭。但这些固定支出,光她眼下能算出来的部分,每个月加起来早就超过了他那八千块。还不算冰箱里那些永远满满当当的食材,不算他给她备的那些胃药和水果,不算他每天凌晨五点半起来熬的粥。这些钱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结婚五年,她没有交过一次物业费,没有自己交过一次社保。她被赵嘉明几句话就哄走了五十万,却连傅承安每个月从哪个账户里划钱给她交保费都不知道。

她坐在地板上,曲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没有再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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