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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苏清然把从出租屋搬来的那几个旧纸箱全部拖到了客厅中央。

储物间里翻出来的那叠银行回单还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搁在茶几角上。她跪在地板上,把第一个纸箱倒扣过来,里面的东西哗啦铺了一地——旧杂志、过期的设计稿、几个缠着胶带的收纳盒、一叠发黄的房租收据。她一样一样地翻,翻完一箱再倒下一箱。灰尘扬起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鼻子继续翻。手指被纸箱边缘划了一道口子,她把血珠往裤子上蹭掉,伸手去拆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最沉,胶带缠了好几层,缠得密密实实,像是封好之后就再没打算打开过。她用剪刀把胶带划开,箱盖掀起来的瞬间,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涌了出来。里面没有杂志,没有设计稿,只有几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封袋。每一个都裹得很紧,保鲜膜缠了好几层,边角用透明胶固定住,像是怕,又像是怕被人随便拆开。

她拆开最上面那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回单。和之前在储物间翻到的那叠不一样——这一叠更厚,装订得更仔细。每一张回单都按期排列,左上角用长尾夹夹得整整齐齐,纸张虽然也泛了黄,但没有折痕,没有水渍,没有被水泡过的模糊数字。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像是被人反复抚摸之后又小心压平,再放进密封袋里保存了很多年。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

第一张,两万。第二张,两万。第三张,三万。第四张,三万五。第五张,四万。第六张,五万——数额涨了。从最初的两万,到后来稳定在五万,再到她创立清韵前夕的最后一笔八万。一月不落,持续了整整一年半。傅承安打三份工攒下的每一笔钱,变成这些回单上的数字,一次一次地被打印出来,装订,封存。她在储物间发现的那叠是银行寄来的原件,而这一叠——是傅承安自己留的底单。他把汇给她的每一笔钱都记了下来,按期排好,用长尾夹夹住,放进密封袋,封存在箱底。像是留着某种证据,又像是留着某种纪念。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不是银行回单。是汇款单的客户留存联——那种老式的三联复写单,第一联是银行留存,第二联是汇款人留存,第三联是收款人通知。这一张是第二联,薄薄的,纸张已经脆得边缘起了毛,上面复写纸的字迹褪了色,但还能看清楚。汇款金额栏写着三千。附言栏里是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她太熟悉了——硬邦邦的笔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是横竖是竖。

“她的第一款设计就要出来了,布料钱还差三千。”

苏清然跪在箱子前面,握着那张汇款单。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整个肩膀。那句话里用的不是“你”,是“她”。这张单子本来不需要写附言,汇款人留存联上附言栏是可填可不填的。但他写了。他大概是在柜台的玻璃台面上填完所有金额之后,在附言栏里写了这么一行字。不是写给银行看的,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他相信这件事一定会成。他在她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出第一款设计的时候,比她自己更相信。

她想起那些她在出租屋里对着设计稿抓狂的夜晚,把画废的稿纸揉成团扔了一地。傅承安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展开,抹平,放在桌角。她想起她拿到第一批成衣打样那天,兴奋得抱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样衣在出租屋里转圈,说“终于有人认可我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系着那条格子围裙,嘴角只弯一点点弧度,什么都没说。她叫他匿名天使人。托朋友查这个人查了好几年,从来没查到。因为她从来没有问过那个每月凌晨一身灰泥推门回来的人。

她把那张汇款单轻轻按在膝盖上,低下头,肩膀无声地塌了下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客厅玻璃上,细密的声响铺满了整个房间。

那天晚上苏清然没有去公司。她把回单装回密封袋,把纸箱一个个推回墙角,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傅承安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她听见钥匙进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进来,玄关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苏清然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叠回单,最上面是那张写着“布料钱还差三千”的汇款单。

傅承安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身上的旧夹克被雨打湿了肩膀和袖子,头发上挂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攥着钥匙。他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那些回单,慢慢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那张堆满回单的茶几。

“匿名人。”苏清然把那张汇款单往前推了推。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这几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是你。”

傅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行褪了色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需要钱。”他说。

语气还是那样,很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他觉得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清然问。

“那时候你只要钱。”傅承安看着她,“不需要知道我。”

苏清然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没有那么虚荣,想说她如果知道是他她一定不会那样对他。可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七年前的她只需要钱,不需要知道那些钱是谁挣的、怎么挣的、那个人每天凌晨回来袖口上沾了多少灰和泥。她只需要拆开白色信封,把汇款回执举在手里,然后继续画她的设计稿。她从来没问过那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笑的人今天累不累。一次都没有。

沉默在客厅里铺得很开。窗外雨声很大,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茶几上的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各自安静,各自沉默。她看着他,他垂着眼,像是在等她说完所有她想说的话。

苏清然又问了一句。

“傅承安。”她叫了他的全名。这三个字在这个称呼已经变得很陌生的时刻,显得格外用力,“你到底是什么人。”

傅承安抬起眼。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目光不长,但很深,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动作不快,一下一下,指节在扣子边缘顿了一顿。衬衫领口翻开,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疤痕。那不是普通的伤疤。边缘不规则,中间微微凹陷,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浅了好几个色号,是旧伤了。但即便已经愈合了这么多年,那一小截疤痕仍然触目惊心——是弹痕的一道旧迹。

苏清然盯着那道疤,瞳孔缩了一下。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还差几厘米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傅承安轻轻把她的手挡开了。他把扣子一颗一颗重新扣好,站起来。衬衫领口恢复了平整。

“很晚了。”他说,“睡吧。”

他转身走回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苏清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还保持着刚才伸手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碰到。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和这个男人做了五年夫妻,从未看过他衣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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