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四月十二,天还是晴的。

沈若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亮得晃眼。栀子花的香味从窗外飘进来,比昨天更浓了,浓得像有人在院子里打翻了一整瓶香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淡青色帐子,听窗外的鸟叫。那只不知名的鸟还在竹丛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得像有人在笑。她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床尾爬到了床头,爬过她的脚,爬过她的膝盖,爬到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拍她的脸。

她终于坐起来。

枕头旁边放着那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冷光刺眼。她将它拿起来,放在掌心。不重,巴掌长,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燕七说这是好刀,好刀是用来人的。但这把刀跟了她一个月,只见过一次血——寒鸦的血。那是自卫,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她不需要它了。

她将匕首放在桌上,下了床。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凉气从脚底钻上来,她打了个激灵。翠儿没有来敲门——热水没有,早饭没有,梳头的人也没有。

沈若棠自己打了水,洗了脸。水是凉的,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但也清醒。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自己梳头。梳子的齿划过头发,一下一下的,沙沙地响。她不太会梳头——原主的记忆里有梳头的画面,但那是一个丫鬟的手,不是她自己的。她试了三次,才勉强将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用那木簪子别住。歪歪扭扭的,比翠儿梳的差远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月白色的素衣,洗得发白的布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木簪子歪歪的,头发有些碎,脸上没有脂粉,嘴唇裂,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好看。但她是活着的。活着的人,不需要好看。

她走出门。

栖云阁的院子里,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香气浓得化不开。石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酱菜,已经凉了。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膜,酱菜的水汽凝成了水珠。旁边没有翠儿。

沈若棠在石桌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凉的,但米粒已经煮化了,喝进嘴里又香又糯。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吃完了酱菜,将碗碟摞好,放在石桌边上。

然后她站起来,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没有人。月亮门空空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回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她走过听雨轩的时候,院门关着。她停了一下,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没有翻书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雨轩像是空了。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个个院子。阳光从廊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斑,她走在光斑里,影子在脚下拉得很长。每一个院子都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连鸟叫声都没有了。整个沈家大宅像一座被掏空的壳子,只剩下一层皮。

正厅的门开着。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正厅里空了。三张八仙桌不见了,白色的桌布不见了,青花瓷的餐具不见了,象牙筷子、小银勺、白玉酒杯都不见了。那幅巨大的山水画还挂在墙上,秦淮河、柳树、画得精细。但画下面的人,都不在了。

沈明远的椅子还在主位上,孤零零的,像一座坟。

沈若棠站在门口,看着那把空椅子,站了很久。

“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转过身。翠儿站在回廊里,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裳。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窄袖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头发扎成双丫髻,脸上净净的,没有脂粉。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翠儿,”沈若棠说,“人呢?”

翠儿低下头。“老爷……被萧公子的人带走了。说是要押解进京,交给大理寺审理。”

沈若棠点了点头。“周姨娘呢?”

翠儿的声音更低了。“周姨娘……走了。今天一早走的。她给小姐留了东西。”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沈若棠。布包是淡蓝色的粗布,用麻绳扎着口,麻绳上打了一个很仔细的蝴蝶结。沈若棠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本佛经——《心经》。手抄的,字迹清秀工整。她翻开第一页,经文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她翻到中间,找到了那一页——“三月十七,棠归。”旁边还有一行字,比那行字小很多,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四月十二,棠安。”

沈若棠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四月十二,今天。棠安——她平安了。

佛经下面压着一块玉佩,白玉质地,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沈棠。跟燕七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两块玉佩。一块是燕七给的,一块是周姨娘留的。一块是七岁的沈若棠被拐走时手里攥着的,一块是——什么时候的?

沈若棠将玉佩翻过来,对着阳光看。白玉温润,雕工精细,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刻得很认真。背面的“沈棠”两个字,跟燕七那块玉佩上的字迹一模一样——同一个工匠刻的,同一块玉料切出来的。

两块玉佩,是一对。

翠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细的,像蚊子哼。“周姨娘走之前,让奴婢转告小姐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翠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她说,‘栖云阁的梅树底下,埋了一坛酒。是小姐出生那年,夫人亲手酿的。什么时候想娘了,就挖出来喝一杯。’”

沈若棠站在回廊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素衣泛着淡淡的光。她手里攥着那块玉佩,指尖触着粗糙的麻绳。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翠儿,沈家的其他人呢?”

“都走了。”翠儿说,“家丁、护院、丫鬟、婆子,都走了。老爷被抓了,账被封了,谁也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领到工钱。大家都怕被牵连,一大早就收拾东西走了。”

“你怎么没走?”

翠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奴婢……奴婢没地方去。”

沈若棠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那就留下来。”她说,“栖云阁的梅树底下有酒,挖出来,喝一杯。”

翠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了一下。“小姐,大白天的喝酒?”

“大白天的喝酒,才不醉。”沈若棠说,“醉了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了。”

她转身朝栖云阁走去。翠儿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像一只跟着母猫的小猫。

梅树在栖云阁的墙角,老梅树,花期已过,满树的绿叶,在风中沙沙地响。树底下有一块石板,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的。沈若棠蹲下来,将石板搬开。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埋着一个酒坛子,灰褐色的粗陶,封口用黄泥糊着,黄泥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将酒坛子抱出来,放在石桌上。翠儿拿来两个杯子——白瓷小杯,平时喝茶用的。沈若棠拍开黄泥,揭开坛口的油纸,一股酒香扑鼻而来。不是烈酒的那种呛,是一种甜甜的、糯糯的香,像是米酒,又像是果酒,闻着就让人想喝。

她倒了半杯,递给翠儿。翠儿接过来,两只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若棠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对着阳光看。酒液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融化的蜂蜜。

“翠儿,”她说,“你知道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翠儿想了想。“奴婢没见过夫人。奴婢来沈家的时候,夫人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但是……”她顿了顿,“周姨娘说过,夫人是个很好的人。话不多,但心很细。每年春天都会在院子里种花,说是种给小姐看的。小姐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把花都拔了,夫人也不生气,第二年接着种。”

沈若棠喝了一口酒。甜的,带着一点酸,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还有呢?”

“还有……”翠儿想了想,“周姨娘说,夫人最喜欢栀子花。栖云阁这棵栀子花,就是夫人亲手种的。她说栀子花好,白白的,净净的,不需要什么颜色,自己就能开得很好。”

沈若棠看着院子里的栀子花。白花花的一片,在阳光下白得发亮,香得像梦。她想起顾如月的画像——柳巷第三间院子里挂的那幅。穿着北边的衣裳,眉眼细长,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

她将杯中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翠儿小口小口地喝着,脸已经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小姐,”她说,“周姨娘走的时候,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翠儿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告诉小姐,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是不能留下来。沈家的账,不全是老爷一个人的。我也有账要算。等算完了,就回来。’”

沈若棠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周姨娘也有账要算。北边来的。手抄佛经。钥匙只有自己有。连老爷都不让进的小佛堂。在佛经的角落里写“棠归”。每天午后去待一个时辰,雷打不动。她在小佛堂里做什么?翻书。翻什么书?

沈若棠放下杯子,站起来。

“翠儿,小佛堂的钥匙,周姨娘带走了吗?”

翠儿愣了一下。“奴婢不知道……”

“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栖云阁,朝听雨轩走去。翠儿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