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口碑超高的都市日常小说《同昕岁月》,顾平叶冰洁是整部小说剧情发展过程中离不开的关键人物角色,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字数100708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一读,剧情跌宕起伏,引人入胜,绝对值得一读。
同昕岁月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一)
2009年深秋,同昕村的银杏树黄得灿烂,像一把把金色的伞撑在村道上。刘家老太太就是在这样一个金黄的子里走的,安安静静,没有惊动任何人。
发现她的是邻居李婶。那天早晨,李婶照例去给刘老太送早饭——自从刘家两个儿子都出去打工后,老太太一个人住,左邻右舍轮流照顾。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李婶推门进去,看见老太太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只是脸色蜡黄,身体已经凉了。
消息传开时,顾平正在省城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母亲在电话里声音低沉:“平儿,刘家走了。你小山哥正往回赶,听说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
顾平心里一沉。刘他是熟悉的,小时候经常去刘家玩,老太太总会从铁皮罐子里掏出几块冰糖给他。印象中她总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永远在纳鞋底。那双手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纳出的鞋底针脚细密结实。
“怎么走的?”
“说是夜里突发心脏病。发现时已经……已经硬了。”母亲叹了口气,“一个人住,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大孙子小山在县城,小孙子建军在新疆。唉……”
顾平请了假,第二天赶回同昕村。进村时,刘家已经搭起了灵棚,白色的帷幔在秋风中飘荡。哀乐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是那种农村办丧事常用的唢呐曲调,凄凄惨惨戚戚。
灵堂设在堂屋,刘的遗像摆在正中,是几年前拍的,穿着藏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有些拘谨。照片前摆着供品:苹果、香蕉、点心,还有一碗米饭,上面着三炷香。
顾平走进去,给刘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转身时,看见刘小山跪在灵前烧纸钱,眼睛红肿,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小山哥。”
刘小山抬起头,看见顾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半夜。”刘小山声音沙哑,“接到电话就往回赶,转了三次车。还是……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纸钱在火盆里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着他痛苦的脸。顾平在他身边跪下,也拿起一沓纸钱慢慢烧。
“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知道。”刘小山盯着火盆,“李婶说,她睡前还好好的,还说要给建军做双棉鞋,天冷了。结果……”
他哽咽了,说不下去。顾平拍拍他的肩,两人沉默地烧着纸钱。纸灰飞扬,像黑色的蝴蝶,在灵堂里盘旋。
陆续有村民来吊唁。程老三来了,蹲在灵前抽了支烟,低声说:“老嫂子,走好。”昌贵来了,放下两瓶酒:“爱喝两口,路上带着。”谭大海作为村长,帮着张罗后事,里里外外地忙。
第二天,刘家两个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大儿子刘建军——不是程建华那个建华,是刘的大儿子——从新疆坐飞机到省城,再转汽车,风尘仆仆。小儿子刘建国从广州回来,提着大包小包。
两人一进院子就跪下了,一路膝行到灵前,嚎啕大哭。
“娘啊!儿子不孝啊!”
“娘,您怎么不等我回来啊!”
哭声震天,闻者落泪。围观的村民里,有人跟着抹眼泪,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小声议论。
“现在哭有什么用?老人在世时什么去了?”
“就是,一年到头不回来,电话都打得少。”
“听说建军在新疆包工程,一年挣几十万呢。挣那么多钱,怎么不多请个人照顾老娘?”
顾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刘家兄弟不容易,在外面打拼,为了挣钱,为了养家。可他也知道,刘一个人在家,子有多孤单。这种矛盾,是这个时代无数农村家庭的缩影。
丧事办得很隆重。刘家兄弟商量后决定:要大办,要风光,要让母亲走得体面。
他们请来了镇上最好的殡葬队,十六个人,全套锣鼓家伙。灵棚搭得气派,三进三出,挂着白幡、挽联。纸扎的花圈、纸人、纸马摆了一院子,还有纸糊的电视机、冰箱、小汽车——都是刘生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这得花多少钱啊?”有村民小声算账,“光是纸扎就得两三千,加上酒席、乐队、道士做法事,少说也得两三万。”
“两三万?我看不止。你没看见那棺材?柏木的,刷了三道漆,至少五千。”
“刘家兄弟真舍得。”
“生前不尽孝,死后讲排场,有什么用?”
议论声越来越多。顾平注意到,谭大海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第三天晚上,刘家兄弟找到谭大海,说要请全村人吃饭,每桌标准八百,烟酒另算。
“大海哥,你是村长,帮我们张罗张罗。”刘建军递过一支中华烟,“我们就想让娘走得风光点,钱不是问题。”
谭大海没接烟,沉默了一会儿:“建军,建国,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老太太生前,你们要是能有这一半的心思,她也不会……”谭大海顿了顿,“现在花这么多钱办丧事,村里人都在议论。我觉得,与其把钱花在排场上,不如省下来,捐给村里办点实事,也算给老太太积德。”
刘建军的脸色变了变:“大海哥,你这话我不爱听。我们兄弟在外面打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娘在世时,我们没少寄钱回来,是她自己舍不得花。”
“不是钱的事。”谭大海摇头,“老人要的是陪伴,是关心。你们一年回来几次?打过几次电话?”
刘建国话:“大海哥,我们在外容易吗?工地上没没夜地,就为了多挣点钱。我们也想回来,可回来一趟,路费不说,耽误多少工夫?少挣多少钱?”
“所以你们觉得,寄钱就行了?”谭大海的声音有些激动,“老太太一个人在家,病了谁管?闷了跟谁说话?这些是钱能解决的吗?”
三个人僵在那里。院子里,哀乐还在响,纸钱还在烧,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最后,刘建军说:“大海哥,丧事还是要办。钱我们已经花了,不能退。你要是忙,我们自己张罗。”
谭大海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出殡前一天,酒席摆了三十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酒是五粮液,烟是中华。村民们围坐桌旁,表情复杂。他们吃着丰盛的酒菜,说着客气话,但眼神里都有别的东西。
程老三那桌,几个老人边吃边摇头。
“这一桌少说八百,三十桌就是两万四。加上之前的开销,没有五万下不来。”
“五万啊,够老太太活十年了。”
“生前要是能这么享福多好。”
顾平那桌坐的都是年轻人。刘小山闷头喝酒,不说话。程建华低声说:“我叔他们也是没办法。在外面混,讲究个面子。丧事办得寒酸了,怕人笑话。”
“可这样更让人笑话。”李志强说——他和程建英从新疆回来了,听说刘的事,特意来吊唁,“村里人都在说,活着不孝,死了胡闹。”
“你别说了。”程建英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顾平端起酒杯,又放下。他看着满桌的菜肴,想起了刘生前的生活: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能对付一天。夏天舍不得开电扇,冬天舍不得烧煤,省下的钱都攒着,说给孙子娶媳妇用。
而现在,这一桌菜,够她吃一个月。
出殡那天,场面更加浩大。十六人抬棺,前面是举花圈的,后面是乐队,再后面是孝子贤孙和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上百人。纸钱撒了一路,鞭炮放了一路,唢呐吹了一路。
刘家兄弟披麻戴孝,一路哭得撕心裂肺。尤其是下葬时,两人扑在棺材上,死活不让埋,哭得几乎昏厥。几个壮汉才把他们拉开。
“娘啊!儿子对不起你啊!”
“娘,你走了,儿子可怎么活啊!”
哭声凄厉,在山谷间回荡。很多村民跟着落泪,不知是为刘,还是为这生死离别,或是为别的什么。
顾平站在送葬队伍中,看着这一切。阳光很好,照在新挖的坟坑上,照在漆黑的棺材上,照在人们悲伤或复杂的脸上。他突然想起老支书谭德明的葬礼,那是1995年,他十二岁。老支书的葬礼很简单,没有这么多排场,但全村人都真心实意地哭。
那时候,同昕村还很穷,但人心很近。
现在,村里有了水泥路,有了养殖场,有了小超市,年轻人能出去挣钱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也丢了。
下葬完毕,众人往回走。路过刘家院子时,里面还在摆酒——这是“回丧酒”,吃了这顿饭,丧事才算彻底结束。
顾平没有进去。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能看到整个同昕村。秋阳下的村庄宁静安详,炊烟袅袅升起。谁家的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在哭,谁家的电视在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谭大海,他走过来,在顾平身边坐下,点了支烟。
“都办完了?”
“嗯。”谭大海吐了口烟,“顾平,你在省城读书,见得多。你说,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老人在世时不闻不问,死了大大办,图什么?”
顾平想了想:“大海叔,我觉得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年轻人要出去谋生,老人留守在家,成了普遍现象。刘叔他们不是不孝,是在外面打拼太不容易,顾不上。”
“可再不容易,也不能忘了本啊。”谭大海的声音有些激动,“顾平,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咱们同昕村也变成那种空心村,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年轻人一年回来一次,跟住旅馆似的。”
他指着远处的养殖场:“我办养殖场,不光是为了挣钱,更是想把年轻人留下来。可你看,刘家兄弟宁愿在外面挣大钱,也不愿意回来。为什么?因为在家挣不到那么多,因为在家没面子。”
“面子……”顾平重复这个词。是啊,面子。刘家兄弟大办丧事,是为了面子;在外面打拼不回来,也是为了面子。农村人在城市里受了委屈,回来就要把面子挣足。这是多么深重的无力感。
“顾平,”谭大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毕业后真要回来?”
“要回来。”
“不后悔?”
“不后悔。”
谭大海拍了拍他的肩,眼眶有些红:“好孩子。咱们同昕村,就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你要记住,振兴乡村,不只是让村里有钱,更是要让村里有人气,有亲情,有那种……那种一家人的感觉。”
一家人的感觉。顾平想起小时候,村里谁家有事,大家都会帮忙。盖房、娶亲、丧葬,都是全村出动。虽然穷,但热闹,温暖。
现在,路修通了,钱挣多了,可那种温暖好像少了。
“大海叔,我想在毕业论文里写写这个。”顾平说,“写农村的空心化,写留守老人的问题,写怎么样才能让年轻人愿意回来。”
“写吧,好好写。”谭大海站起来,“把咱们同昕村的真实情况写出来,让上面的人看看,让外面的人看看。”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山坡上拉得很长。远处的刘家院子,酒席已经散了,帮忙的人正在收拾。白色的帷幔被拆下来,灵棚被拆除,纸扎被堆在一起,准备烧掉。
一场隆重的丧事结束了,一个老人的一生画上了句号。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继续面对那些古老而新鲜的问题。
顾平看着夕阳中的同昕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要回来,不仅要帮助村里发展经济,更要重建那种失落的温暖,那种一家人的感觉。
这很难,也许比他想象得还要难。但他会去做,一点一点,一步一步。
就像谭大海当年办养殖场一样,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下山时,顾平看见刘小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和刘小山并肩站着。
“小山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小山沉默了很久:“顾平,我在想,如果我爹娘老了,我会不会也像两个叔叔一样,在外面回不来?”
“你不会。”顾平说,“你已经在村里了。”
“是啊,我在村里。”刘小山苦笑,“可我也想过出去,想去大城市,想挣大钱。只是……只是舍不得我爹娘,舍不得这个店。”
“这就是选择。”顾平说,“选择了,就要承担。”
“你说得对。”刘小山深吸一口气,“顾平,等你毕业回来,咱们一起。把同昕村搞好,让在外面的人愿意回来,让老人有人照顾,让孩子有父母陪。”
两只手握在一起,紧紧的。
夜幕降临,同昕村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其中有一盏,是刘屋子里的灯,今晚第一次没有亮起。
但其他的灯还在亮着,温暖着,照耀着这个村庄的夜晚,和它不确定但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在省城的顾平,在笔记本上写下:“2009年11月5,刘的葬礼。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孝道与现实的矛盾,空心化的隐忧。乡村振兴,任重道远。但我会回去,必须回去。”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在他心里,同昕村的星空永远闪亮。那里有他的,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无论前路多难,他都会回去。
因为那里是家。
(二)
7月,省城进入了最炎热的季节。顾平站在“建工集团”大楼前,仰头看着这座二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手心微微出汗。这是他第一天上班。
叶建国——现在该叫叶总了——的办公室在十八层。顾平跟着秘书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叶总,顾平来了。”秘书轻轻敲门。
“进来。”
叶建国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顾平,露出笑容:“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叶总。人力资源部让我今天报到。”顾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在公司不用叫叶总,叫叔叔就行。”叶建国合上文件夹,“顾平,安排你到部,从助理做起。有没有意见?”
“没有,谢谢叶叔。”
“别谢我。”叶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建工集团是国企,有国企的规矩。你能进来,是因为集团今年招聘,你的专业和成绩符合条件。至于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转过身,看着顾平:“我知道你想回同昕村,但在回去之前,在大企业历练一下,对你有好处。你能看到农村看不到的东西,学到农村学不到的经验。”
“我明白,叶叔。”
“去吧,部在十二楼。负责人姓王,是我的老部下,会带你。”
走出叶建国办公室,顾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叶叔叔的好意,也是考验。他必须证明自己,不只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将来——在同昕村做事,需要眼界,需要能力,而这里是最好的课堂。
部办公室很大,开放式格局,几十个工位整齐排列。每个人面前都有电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顾平是吧?”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走过来,“我是王建军,部经理。叶总交代过了,你跟我来。”
王经理的工位靠窗,堆满了图纸和文件。他递给顾平一摞资料:“这是集团正在投标的农村公路改造,你先熟悉一下。三天后交一份初步分析报告。”
顾平接过资料,厚厚一沓,至少两百页。他找了个空工位坐下,翻开第一页。这是省内一个贫困县的农村道路改造工程,涉及七个乡镇,总里程八十公里,预算一点二亿。
接下来的三天,顾平几乎住在办公室。他白天看资料,晚上查数据,把大学四年学的工程管理、成本核算、农村规划知识全都用上了。他发现,这个的难点不在于技术,而在于协调——七个乡镇地形不同,人口分布不均,施工条件差异大。
第三天晚上十点,顾平把二十页的分析报告发到王经理邮箱。第二天一早,他被叫到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人,都是部骨。王经理把顾平的报告投到大屏幕上:“这是新来的顾平做的分析,大家都看看。”
顾平有些紧张。他看见自己的报告被一页页翻过,那些熬夜做出的图表、数据、建议,此刻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个成本分析做得不错。”一个戴眼镜的女工程师说,“特别是材料运输成本那块,考虑到了山区道路条件,比我们之前的估算更准确。”
“协调机制这块也有想法。”另一个中年男人点头,“建议成立乡镇协调小组,由当地部和村民代表组成,这个思路很好。农村工程最难的就是群众工作。”
王经理看向顾平:“说说,为什么特别强调村民参与?”
顾平定定神:“王经理,我来自农村,了解农民的想法。农村工程如果只是上面定、下面,很容易出现‘部拼命、群众旁边看’的情况。只有让村民参与进来,他们才会把工程当成自己的事,才会主动配合,甚至监督质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王经理点点头:“有道理。顾平,这个后续你跟一下,重点是群众协调这块。”
从那天起,顾平正式参与工作。他跟着团队去了三次所在地,每次都要坐五六个小时车,在山路上颠簸。
第一次去是八月初,酷暑难当。他们到了最偏远的李家沟乡,乡政府在一栋破旧的两层楼里。乡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听说省里来的,很热情,但说到具体问题就皱眉头。
“王经理,不是我们不配合。”乡长搓着手,“修路要占地,要拆房,老百姓不啊。前年修水渠,占了我家三分地,到现在补偿款还没到位。大家有顾虑。”
顾平拿出笔记本:“乡长,占地补偿标准是多少?拆房的安置方案有吗?”
“标准有,但钱从哪里来?县里说资金包,可那点钱,光修路都不够,哪还有钱补偿?”
回到驻地,团队开会。大家情绪都不高,这种问题在农村中太常见了。
“顾平,你有什么想法?”王经理问。
顾平想了想:“我觉得可以调整方案。原来的设计是四米宽的水泥路,但如果改成三米五宽,能节省不少材料和占地。省下的钱,可以用来提高补偿标准。”
“那工程质量……”
“三米五足够农村使用了。”顾平调出资料,“我查了交通流量数据,这些村子最大的车就是农用三轮车和小货车,三米五完全能满足。而且窄一点,对地形的适应更好,能减少劈山开挖。”
几个工程师讨论了一会儿,认为可行。王经理拍板:“顾平,你负责和设计院沟通,出调整方案。我再去和县里谈补偿资金。”
那半个月,顾平几乎没在十二点前睡过。他白天跑乡镇,晚上做方案,还要和设计院远程沟通。有次为了一个数据,他凌晨两点给大学老师打电话请教,把老师从睡梦中吵醒。
九月初,调整方案出来了。通过优化路线、控制宽度、利用原有路基,整个节省预算八百万元。王经理拿着方案和县里谈判,最终争取到五百万用于占地补偿和群众安置。
第二次去李家沟乡,气氛完全不同了。乡长听说补偿款有着落了,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好办了!我保证,三天之内,把所有占地协议签完!”
顾平却多了个心眼。他提出要参与协议签订过程,“想看看实际工作情况”。乡长虽然觉得多事,但也不好拒绝。
签协议那天,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乡部坐在桌前,拿着协议模板,村民排队按手印。顾平在旁边观察,发现大多数村民看都不看协议内容,村部说“这是政府的好政策,签了字领钱”,他们就按手印。
“大叔,您不看看协议内容?”顾平拦住一个正要按手印的老人。
老人愣了愣:“看啥?部还能骗咱?”
“还是看看吧,万一……”
“小伙子,你是省里来的吧?”老人笑了,“你不懂。我们农民,信政府。政府说啥就是啥。”
顾平心里不是滋味。他走到乡长身边,小声说:“乡长,能不能给每户发一份协议复印件?让他们带回家看看,有问题再来问。”
乡长皱眉:“顾助理,这多麻烦。我们还要赶进度……”
“磨刀不误砍柴工。”顾平坚持,“现在麻烦点,后面省事。万一有人事后反悔,更麻烦。”
乡长想了想,同意了。那天签了三十多户,每户都拿到了复印件。晚上,果然有七八户村民找来,问补偿款什么时候到位,问万一施工损坏了旁边的庄稼怎么办。乡部一一解答,村民们满意地走了。
“小顾,还是你想得周到。”乡长拍拍顾平的肩,“以前我们图快,结果老有后遗症。这样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十月份,正式开工。顾平第三次去工地,这次待了半个月。他和工人们一起住工棚,吃大锅饭,每天在工地上跑。
工地上有个老技术员,姓赵,了三十年工程。他对顾平这个“省里来的大学生”一开始很冷淡,觉得又是来镀金的。但看顾平每天在工地上跑,鞋子沾满泥巴,手上磨出水泡,慢慢改变了态度。
“小顾,你这劲头,不像坐办公室的。”一天晚饭后,赵工递给顾平一支烟。
“赵工,我在农村长大,知道路对农民多重要。”顾平接过烟,没点,“这条路修好了,孩子们上学不用走泥路,老人看病不用抬着走,山货运出去能卖好价钱。”
赵工点点头:“是啊。我修了一辈子路,最愿意修的就是农村路。城里路修得再宽再平,也就是堵车不堵车的问题。农村路不一样,那是命脉。”
两人聊到很晚。赵工讲他修过的路,顾平讲同昕村的变化。那一夜,工棚外的山风很凉,但顾平心里很暖。他觉得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虽然这条路不在同昕村,但它通向的,是和同昕村一样的无数村庄。
十一月底,完成了百分之三十。集团召开中期总结会,叶建国亲自参加。
王经理汇报完进度后,特意提到:“这个能顺利推进,顾平同志功不可没。他提出的方案优化节省了成本,他坚持的透明作避免了,他在工地上的一线工作保证了质量。”
叶建国看向顾平:“顾平,你说说感受。”
顾平站起来,有些紧张:“叶总,各位领导,我在这个中学到了很多。最大的体会是,农村工程不能只算经济账,更要算民心账。路修得再好,如果老百姓不满意,那就是失败。”
他顿了顿:“我在工地上遇到一个老,七十多岁了,每天给我们送开水。她说,她孙子在县城读高中,每周回来要走两个小时山路。等路修好了,就能坐车了。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叶建国点点头:“说得好。民心工程,就要得民心。顾平,你这几个月成长很快。”
那天晚上,叶建国叫顾平到办公室。
“坐。”他泡了壶茶,“王经理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他带过的最有潜力的年轻人。怎么样,有没有想过留在集团发展?”
顾平端起茶杯,茶很香,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答案。
“叶叔,谢谢您和王经理的培养。这几个月我确实学到了很多,但……我还是想回同昕村。”
叶建国似乎并不意外:“能说说为什么吗?”
“在集团工作,我能参与大的,影响大的范围。但在同昕村,我能做的是从子上改变一个村庄。”顾平认真地说,“叶叔,您知道吗?我在工地上时,经常想,如果同昕村也有这样的该多好。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同昕村不需要等别人来帮,我们可以自己。”
“怎么?”
“用社的模式,用集体的力量。”顾平眼睛发亮,“养殖场已经成功了,下一步要搞深加工,要建品牌,要打通销售渠道。这些事,都需要人去做。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建国沉默地喝着茶。窗外,省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海。
“顾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安排你到部吗?”良久,他开口。
“让我学东西?”
“是,但不全是。”叶建国放下茶杯,“我是想让你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机会有多少。如果你经历了这些,仍然选择回同昕村,那说明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是真的有担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年轻时候,也在基层待过。知道农村的苦,知道农民的难。这些年,集团做了很多扶贫,投了很多钱,但效果有限。为什么?因为缺人,缺像你这样懂农村、爱农村、愿意扎农村的人。”
转过身,他看着顾平:“你回去吧。集团这边,我给你保留职位,算借调。给你三年时间,如果同昕村真能出样子,我给你庆功。如果……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回来。”
顾平鼻子一酸:“叶叔,谢谢您。”
“别谢我。”叶建国拍拍他的肩,“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的坚持。顾平,好好。不仅为你自己,也为千千万万想改变家乡的农村青年,打个样。”
离开集团大楼时,已是深夜。顾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八层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那是叶建国的办公室。
这五个月,像一场密集的培训。他学会了看图纸、做预算、搞协调、管现场;他见识了大型的运作,理解了国企的规则;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农村要发展,需要专业,需要耐心,需要真正把农民放在心上的人。
而现在,他该回去了。带着这五个月所学,带着叶叔叔的信任,带着更清晰的目标和更坚定的决心。
手机响了,是叶冰洁:“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回去了?”
“嗯,下周一办手续。”
“那我呢?我也要回去。”
“你想好了?”
“早想好了。顾平,我们一起。”
挂断电话,顾平走在省城的街道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是繁华的都市,是无数人奋斗的地方。但他心里想着的,是同昕村安静的夜晚,是养殖场里叽叽喳喳的小鸡,是鱼塘里跳跃的鱼,是乡亲们期待的眼神。
他知道,这次回去,不再是大学生的社会实践,不再是短暂停留。这次回去,是扎,是奋斗,是用青春和知识,为那片土地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夜风吹过,有些凉意。但顾平心里是热的,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这团火,将照亮他回乡的路,也将照亮同昕村的明天。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三)
2010年12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顾平在部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将工位上的个人物品收进纸箱。同事们陆续下班,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
王经理走过来,看着那个不大的纸箱,叹了口气:“真决定了?”
“决定了,王经理。”顾平将一盆小小的绿萝放进纸箱——这是刚来时同事送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
“可惜了。”王经理拍拍他的肩,“叶总跟我说了,给你保留职位三年。顾平,如果在下面不顺心,随时回来。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回去了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记得言语一声,很看好你这样有目标和决心的年轻人,年轻真好。”
“谢谢王经理这半年的栽培。”
“别这么说。”王经理难得露出笑容,“是你自己争气。那个农村公路,要不是你,现在还在扯皮呢。平阳县里的领导都记住你了,说省建工集团有个懂农村的小伙子。”
顾平心里涌起暖流。这半年,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独当一面,他确实成长了很多。但越是成长,那个声音就越清晰——回同昕村去,那里更需要你。
抱着纸箱走出大楼,省城的冬夜寒风凛冽。顾平站在路边等车,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象: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这是无数人奋斗的城市,也是他曾经向往的地方。
但现在,他选择了离开。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平儿,这周末回来吗?你爸买了条鱼,说等你回来炖汤。”
“妈,我明天就回去。这次……可能要在家里待一阵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工作不了?”
“嗯,辞了。我想回村里做事。”
更长的沉默。顾平几乎能想象母亲在电话那头皱眉的样子。终于,母亲说:“回来再说吧。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顾平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他知道,最难的一关不是辞去工作,而是让父母理解他的选择。
出租车来了。顾平报出叶冰洁家的地址——他们约好今晚一起吃饭,算是告别。
叶冰洁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红色围巾,在路灯下像一团温暖的火。
“都收拾好了?”她接过顾平手里的纸箱,很轻。
“嗯。你呢?跟你爸妈说了吗?”
“说了。”叶冰洁挽住他的胳膊,“我妈哭了,我爸抽了半包烟。但最后……他们还是同意了。我爸说,给你三年时间,如果同昕村真能出样子,他帮你们申请资金。”
顾平心里一热:“叶叔他……”
“他说,他年轻时候也有过理想,但被现实磨平了。”叶冰洁的声音很轻,“所以他特别理解你,也特别支持你。他还说,如果我在村里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来。”
两人慢慢走着。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一只橘猫蹲在路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冰洁,”顾平停下脚步,“你真的想好了吗?农村生活很苦,你可能要面对很多想象不到的困难。”
叶冰洁转过头,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顾平,这半年我在省电视台实习,每天做都市新闻,家长里短,明星八卦。一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就觉得……空。那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记得我们大一那场辩论赛吗?我说农村发展应该优先保护环境,你说要先发展经济。现在我想明白了,你说得对,农民等不起啊。我要做的不是空谈理论,而是实实在在地帮他们解决问题。”
“你可以留在城里,做更有价值和影响力的工作,个人的发展前景……”
“什么是价值和影响力?”叶冰洁反问,“是报道一条明星绯闻让几百万人点击,还是帮一个村庄把农产品卖出去,让几十户甚至几百户几千户人家过上好子?顾平,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学新闻传播,不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的名字,而是为了让更多需要被看见的人和事被看见。”
她握紧顾平的手:“同昕村的故事需要被记录,农民的声音需要被听见。而我最想记录、最想传播的,是你和同昕村的故事。我想亲眼看着一个村庄如何改变,如何振兴,如何找到自己的路。”
顾平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冬夜的寒风中,两只手交握的温度格外珍贵。
第二天一早,顾平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叶冰洁送他到车站,约定一周后在同昕村见——她要先处理好实习的收尾工作。
车出省城,高楼渐渐被田野取代。顾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很平静。这半年在建工的工作,像是一次彩排和铺垫,让他学会了如何运作,如何协调关系,如何从图纸到现实。而现在,真正的演出要开始了。
下午三点,车到县城。顾平没有停留,转乘开往镇上的中巴。路况比几年前好了很多,水泥路平坦宽敞,虽然还是有些颠簸,但不再尘土飞扬。
“小伙子,去丁冒村还是同昕村?”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看见顾平的行李,主动搭话。
“嗯~同昕村,回家。”
“同昕村好啊。”司机笑着说,“听说你们村办了个养殖场,生意不错。我老婆前几天还托人买你们村的土鸡蛋,说比市场上的香。”
“是吗?”顾平心里一喜。
“可不是。现在城里人讲究,就爱吃这些原生态的东西。你们村要是能做大,肯定能赚钱。”
车到镇上,顾平又转乘摩托车。开摩托的是个年轻人,听说去同昕村,热情地说:“你是顾平哥吧?我姐在你们村养殖场活,常提起你。”
“你是……李燕的弟弟?”
“对对,我叫李强。顾平哥,听说你在省城大企业工作,怎么回来了?”
顾平想了想:“想家了,回来看看能做点什么。”
“回来好啊。”李强很健谈,“现在村里变化可大了。养殖场又扩大了一倍,鱼塘那边还搞了垂钓,周末有人专门从周边县城来钓鱼。程建华哥的玩具厂接了外贸单子代加工,忙不过来,正在招人……”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行驶,李强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顾平听着,心里既欣慰又急切。欣慰的是,同昕村真的在变好;急切的是,他错过了太多,现在要赶紧赶上。
转过最后一个弯,同昕村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更粗了,枝桠上挂着几片枯叶。水泥路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村里,两旁是整齐的民房,有几家还盖起了二层小楼。
最显眼的是村东头那片白色的建筑——养殖场的鸡舍,在冬的阳光下泛着光。更远处,鱼塘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
顾平的心跳加快了。这就是他的家乡,他离开了四年,又心心念念要回来的地方。
摩托车在顾家门口停下。这是一栋普通的砖瓦房,比周围的新房显得老旧,但打扫得很净。院子里,母亲正在晾衣服,看见顾平,手里的衣架“啪”地掉在地上。
“妈,我回来了。”
母亲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儿子:“瘦了。工作很累吧?”
“不累。”顾平放下行李,“爸呢?”
“在养殖场帮忙。你大海叔那边最近忙,你爸每天下午都去。”母亲说着,眼圈红了,“平儿,你真不那份工作了?”
顾平扶着母亲在院子里坐下:“妈,我在那边学了半年,学了很多东西。现在我想把这些东西用在家里,用在咱们村。”
“可是……”母亲抹了抹眼睛,“村里能有什么出息?你在省城,那是铁饭碗,将来还能分房子。回来,回来有什么?”
“妈,您看咱们村现在变化多大。”顾平指着远处,“路修通了,养殖场办起来了,玩具厂也红火。这些不都是出息吗?”
“那是人家谭大海、程建华的本事。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做什么?”
“我能帮他们把事做得更好。”顾平认真地说,“妈,我在大学学了四年关于农村发展的知识,在建工学了半年管理。我知道怎么规划,怎么运营,怎么让一个产业可持续发展。这些,都是咱们村需要的。”
母亲沉默了。她看着儿子,这个她含辛茹苦培养出来的大学生,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理想,有坚定,还有一种让她既骄傲又担忧的东西。
“你先歇会儿吧。”最后,母亲站起来,“晚上等你爸回来,你们爷俩说。”
顾平知道,母亲这一关不容易过。但他有耐心,有时间。
他拎着行李走进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张木板床,一个旧书桌,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是高中时用的参考书,已经蒙了灰尘。
顾平放下行李,推开窗。冬天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故乡的味道,是泥土、草木、炊烟混合的味道,是他梦里常出现的味道。
傍晚时分,父亲回来了。他显得更老了,背有些驼,但精神很好,手里还提着一篮子鸡蛋。
“平儿回来了?”看见顾平,父亲眼睛一亮,“正好,这是养殖场今天捡的蛋,你妈给你炒鸡蛋吃。”
晚饭很丰盛:炒鸡蛋,炖鱼,红烧肉,还有顾平最爱吃的酸菜粉条。一家三口围坐桌旁,气氛却有些沉闷。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说我的打算。”顾平放下筷子。
父母都看着他。
“我在省城的工作辞了。我想留在村里,帮大海叔他们把产业做大。”顾平说得清晰而坚定,“我规划了几个方向:第一,帮养殖场建立标准化管理体系,申请绿色食品认证;第二,发展农产品深加工,提高附加值;第三,利用冰洁的专业,做电商销售,把产品卖到更远的地方。”
父亲抽着烟,没说话。母亲忍不住开口:“平儿,你想做事妈不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要钱,要人,要关系。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哪有这些?”
“妈,我有我的优势。”顾平耐心解释,“我是同昕村的人,了解村里情况;我学了专业知识,知道怎么做;我在国企工作过,认识一些资源。最重要的是,大海叔他们信任我,愿意让我参与。”
他顿了顿:“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冰洁也想来,她学新闻传播,可以帮村里做宣传。她爸爸在国企当领导,答应如果咱们得好,可以帮忙申请。我们不是单打独斗。”
听到叶冰洁也想来,母亲愣住了:“那姑娘……真愿意来咱们这穷地方?”
“她愿意。”顾平点头,“妈,冰洁不是那种娇气的城里姑娘。她有自己的理想,想为农村做点实事。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在同昕村一番事业。”
父亲终于开口了:“你大海叔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想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父亲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又点上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
“平儿,爸没文化,不懂你那些大道理。”良久,父亲缓缓说,“但爸知道,做人要踏实,做事要实在。你想回来,爸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村里的事不好办,人心复杂,利益纠缠。你得有心理准备。”
“爸,我明白。”
“还有,”父亲看着他,“既然选择了,就要坚持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遇到困难就退缩。咱们顾家的人,说话要算数。”
“我会的。”
母亲的眼圈又红了:“平儿,妈就是怕你吃苦……”
“妈,我不怕苦。”顾平握住母亲的手,“我怕的是虚度光阴,怕的是学了一身本事却用不上。在同昕村,我能做有意义的事,能真正帮到乡亲们。这种成就感,是坐在办公室里体会不到的。”
那天晚上,顾平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个房间,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他对着星空发誓要考上大学,要改变同昕村。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知识,带着理想,带着一个城市女孩的爱和信任。
他知道前路艰难。养殖场虽然初具规模,但管理粗放,销路不稳;社刚刚起步,很多制度不健全;村民们虽然支持,但也各有各的算盘。
但所有这些困难,都抵不过他心中的那个声音——回来,建设家乡。
窗外的同昕村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犬吠和风声。但顾平知道,在这安静之下,是涌动的生机,是萌芽的希望,是一个村庄渴望改变的脉搏。
而他,将成为这脉搏的一部分,用自己的心跳,带动整个村庄一起跳动。
第二天一早,顾平去了养殖场。谭大海正在鸡舍里检查,看见顾平,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
“顾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省城上班吗?”
“大海叔,我辞职了。”顾平直截了当,“我想回来,跟您一起。”
谭大海瞪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顾平看着眼前的鸡舍,“大海叔,这半年我在国企部工作,参与了一个农村公路。我学到了很多——怎么管理,怎么控制成本,怎么协调关系。我觉得,这些经验可以用在咱们村。”
谭大海的眼睛亮了:“你具体说说!”
两人在鸡舍旁的工棚里坐下。顾平拿出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思路:
“第一,养殖场要建立标准化管理体系。现在咱们的饲养、防疫、清洁都比较随意,要制定详细的作规程,让每个环节都有标准可循。”
“第二,申请绿色食品认证。咱们的鸡是散养,吃粮食,这是优势。有了认证,产品附加值能提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第三,发展深加工。鲜鸡蛋运输损耗大,保质期短。如果做成卤蛋、皮蛋,不仅能延长保质期,还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第四,建品牌。‘同昕村’这个名字就可以做品牌,土鸡蛋、生态鱼、山货,都可以用这个品牌。”
谭大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顾平说完,他用力拍了下大腿:“好啊!顾平,你这些想法,正是我发愁的!养殖场现在是有点规模了,但怎么往上走,我心里没底。你回来,太好了!”
“大海叔,不只是我。”顾平说,“冰洁也想回来。她学新闻传播,可以帮我们做宣传、做电商。她爸爸在国企,答应如果咱们做得好,可以帮忙对接资源。”
谭大海激动地站起来,在工棚里踱步:“太好了,太好了!顾平,你知道我现在最缺什么吗?缺人才!养殖场要扩大,鱼塘要改造,社要规范,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建华那边玩具厂也缺管理的人,小山虽然能,但文化程度有限……”
他停下脚步,看着顾平:“顾平,你回来,叔给你安排个位置。养殖场副经理,怎么样?月薪两千,虽然比不上省城,但在咱们村是最高的了。”
“大海叔,工资不重要。”顾平说,“重要的是,咱们一起把事成。”
“好!好!”谭大海眼圈有些红,“顾平,你回来,叔心里有底了。咱们同昕村,真的要变样了!”
接下来的几天,顾平忙得脚不沾地。他跟着谭大海看遍了养殖场的每个角落,记下了所有问题;他走访了养殖场的三十六户村民,听取他们的想法;他去了程建华的玩具厂,了解经营情况;他还到鱼塘找到昌贵叔,讨论生态养殖的改进方案。
每天晚上,他都整理笔记,制定计划。他的房间亮灯到很晚,母亲心疼,又不敢多问。
一周后,叶冰洁来了。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顾家门口,笑着对顾平的母亲说:“阿姨,我又来打扰了。”
母亲拉着她的手,又欢喜又心疼:“闺女,你真要在这住下?”
“嗯,阿姨,我跟顾平说好了,在村里点事。”叶冰洁笑得灿烂,“您放心,我不白住。我会做饭,会打扫,还能教孩子们读书。”
那天晚上,顾平、叶冰洁、谭大海、程建华、刘小山、昌贵几个人聚在村委会,开了一个特别的会。
顾平把准备好的计划书发给大家:“这是我做的《同昕村产业发展三年规划》,大家看看。”
煤油灯下,几个人传阅着那份用A4纸打印、装订整齐的计划书。上面有图表,有数据,有详细的时间表和任务分工。
谭大海看完,感慨地说:“顾平,你这半年没白学。这东西,比县里发的文件还专业。”
“大家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讨论。”顾平说。
讨论持续到深夜。程建华关心玩具厂的出口资质问题;刘小山想扩大超市,增加快递点;昌贵担心鱼塘的环保压力;叶冰洁提出要做微信公众号,宣传同昕村。
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看到了希望。这个夜晚,同昕村的几个“能人”坐在一起,不是为了家长里短,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梦想——让家乡变得更好。
散会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顾平和叶冰洁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
“顾平,你看。”叶冰洁指着天空,“银河。”
顾平抬起头。是的,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流淌在同昕村的夜空上。这是他在省城看不到的景象,也是他心中最美的景象。
“冰洁,谢谢你。”他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看重这里。”
叶冰洁握住他的手:“顾平,我不是为你来的,我是为我自己来的。我想看看,一个村庄能改变到什么程度;我想参与,一个梦想如何变成现实;我想记录,一群普通人如何创造不普通的生活。”
她顿了顿:“而这一切,因为有你,才更加真实,更加可能。”
两人在星空下相视而笑。远处,同昕村在沉睡,但它的明天,将由今夜开始,由这群不眠的人开始,慢慢展开。
顾平知道,从明天起,他将真正开始建设家乡。这条路很长,很难,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这一步,将改变同昕村,也将改变他自己。
星空在上,土地在下,而他在中间,扎,生长,向着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