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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顾衡分药时,沈小满第一次知道救人也能像拨算盘。

天亮后的破庙不像昨夜那么乱,却更难看。

血迹被雨水泡开,在石阶和泥地上洇成一片暗红。有人靠着柱子发抖,有人捂着伤口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过来。庙后刚挖了两个坑,土还新,湿漉漉地堆在旁边。

破庙外聚了七八十人。

伤的、病的、饿的,能走的,不能走的,想往南逃的,想回村找亲人的,全都挤在庙前那片泥地上。昨夜的雨把地面泡得稀烂,人在上头一站,鞋底就陷进去半寸。

顾衡让灰衣人把人分开。

谁能走,谁会死,他看一眼就分出来。

他问得不多。

也冷。

像在看一张活人的账簿。

账簿旁边,活人还在出声。

有人说自己能走,刚站起来就摔回泥里;有人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实际上孩子就在旁边,已经哭得没力气;也有人不肯承认发热,把袖子往下拽,怕被分到不能走的那一边。

顾衡一个个看过去。

不急,也不哄。

他说能走就是能走,说不能就是不能。有人争辩,他便让灰衣人扶那人绕庙走一圈。走到第三柱子时,那人腿一软,自己闭了嘴。

沈小满看得烦。

更烦的是,顾衡多半没错。

沈小满蹲在旁边包扎,听得越来越烦。

“你问人家有几个孩子什么?”他忍不住道。

顾衡头也不抬:“决定药给谁。”

沈小满手下一顿:“药给谁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顾衡把一包药放进轻伤那堆,又拿起另一包:“后面会用到。”

那包药被放到一边,离周成只有几步,却像隔了一整座庙。

沈小满抬眼看他。

“你拿人这么算?”

顾衡终于看他:“你不算,药会自己变多吗?”

沈小满被噎得口发闷。

就在这时,一个腹部中刀的兵被抬到阶前。

他还醒着。

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手死死抓着同伴衣袖,嘴唇白得像纸。身下垫着的草席已经被血浸透,抬他的人每走一步,他喉咙里就发出一点压不住的痛声。

昨夜他一直在庙角守着粮袋。

沈小满记得他。

混乱时,他曾拦过一个挥刀的兵,自己却被人从侧腹捅了一刀。那一刀不是妖异捅的,也不是敌兵捅的。

是自己人乱中捅的。

沈小满看了一眼伤口,心往下沉。

刀口太深,拖得太久。若在药铺里,有净屋子、足够药材、师父在旁边盯着,也许还有三成机会。

可现在没有。

没有净屋子,没有足够药材,也没有师父。

顾衡只看了一眼,便道:“止痛,给水,不用重药。”

沈小满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顾衡道:“救不活。”

地上的兵听见了。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又按了回去。

旁边抬他的同伴也愣住:“顾大人,他还醒着。”

顾衡道:“我看见了。”

那同伴忽然从怀里摸出自己的药包,往顾衡面前一递。

“用我的。”

顾衡看了他一眼:“你肩上的伤已经发热。”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顾衡道,“你若把药给他,明路上会多死一个。”

同伴的手僵在半空。

周成偏过头,声音轻得像擦过草席:“收回去。”

同伴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往前递。

沈小满压着火:“不试怎么知道?”

顾衡指向旁边十几个伤者:“同样的药,给他,最多多撑两个时辰。给他们,能活十人。”

那十个人里,有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怀里还揣着两块留给孩子的饼;有一个老妇烧得糊涂,手里攥着孙女的衣角;还有昨夜那个被砍伤肩背的少年,疼得满头冷汗,却一直没敢出声。

他们都看着那包药。

也看着周成。

那一刻,药包没有变轻,却像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

谁伸手去拿,都要先越过周成的眼睛。

有个孩子不懂,仰头问娘,为什么不给那个哥哥吃药。女人猛地捂住他的嘴,捂得太急,孩子疼得皱了脸,也没敢哭出声。

孩子没再问。

他被母亲按在怀里,只剩一双眼睛露着,湿漉漉地看着草席上的人。没有哭,像也被按住了。

周成也听见了。

他眼睫颤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没有再看人。很久很久。

“他还醒着。”

“醒着不等于能救。”

“你当着他的面说?”

顾衡看向他,语气没有波澜:“他有权知道。”

周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像哭,也不像骂。他松开同伴衣袖,望着顾衡,许久才问:“我娘在靖州。”

顾衡道:“我会让人带信。”

“带得到吗?”

顾衡沉默了一瞬。

“尽力。”

周成笑了,笑得血从嘴角涌出来。

“那跟没救一样。”

沈小满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顾衡没有反驳。

他把一包止痛药递给沈小满:“你来。”

沈小满没接。

顾衡道:“你若不来,他连止痛都没有。”

这话太狠。

却是真的。

沈小满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药。他蹲下去,先把药化开,再一点点喂给周成。周成吞咽很慢,有两次呛出血沫。沈小满替他擦掉,又重新把伤口周围的布换了。

没有用。

他知道没有用。

可手还是得稳。

“小郎中。”周成忽然说。

沈小满低声道:“我在。”

“我是不是没救了?”

沈小满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事,想说还有办法,想说你别听那姓顾的胡说。

可顾衡就在旁边,所有药都摆在石阶上,所有伤者都看着他。

他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能说:“我会让你少疼一点。”

周成闭上眼。

“也行。”

沈小满喂完药,起身时手都是凉的。

顾衡已经在分下一包药。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犹豫。他像一把刀,把能活和不能活的人分开。可偏偏因为他这样,更多人活了下来。

沈小满恨不得他错。

哪怕错一点也好。

可他看着那些拿到药后松一口气的难民,看着一个母亲把药丸小心掰开,先喂给孩子,又看着一个老人喝下药后终于能喘出一口气,便说不出“你不该”。

还有一个男人拿到药后没有立刻吃。

他捧着那颗药丸,先看向庙后新挖的坑,又看向周成。最后把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在咬别人的命。

沈小满看见他喉结滚动。

也看见周成看见了。

周成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偏回去,看着破庙漏雨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

天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白得像雪。

阿梨站在不远处,看着顾衡。

她问陆照野:“他为什么不难过?”

陆照野道:“也许难过。”

“我看不出来。”

“有些人越难过,脸越冷。”

阿梨又看向沈小满。

“小满脸不冷。”

陆照野笑了一下:“他藏不住。”

阿梨安静片刻,又问:“藏起来,就不疼吗?”

陆照野的笑意淡了。

“不。”他说,“只是别人看不见。”

顾衡恰好从旁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阿梨:“你听见什么了?”

阿梨道:“他不想死。”

“别听太多。”

阿梨问:“为什么?”

顾衡道:“听多了,会分不清哪一份疼是自己的。”

阿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疼还会分吗?”

顾衡没有答。

阿梨又看向周成。

她走过去半步,又停住。

沈小满以为她要碰周成,心里一紧。

可她只是蹲在离草席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口起伏。

“他听见你们说话。”她说。

周成眼睫动了一下。

顾衡没有回头。

沈小满低声道:“阿梨。”

阿梨问:“听见了,会更疼吗?”

这一次没人回答。

顾衡分完药后,走到沈小满身旁。

“你心里不服。”

沈小满擦掉手上的血:“服不服有用吗?”

“没用。”顾衡道,“但你要学会算。”

沈小满抬眼:“我学医不是为了算谁该死。”

顾衡看着他:“你学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那他呢?”

沈小满指着周成。

顾衡沉默片刻。

“救人也要算账。”

沈小满笑了一声,笑意很冷:“这账算得真净。”

顾衡道:“不净。只是不能因为脏,就不算。”

那一刻,沈小满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也说过认清能救谁。

可师父说这话时,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夜里多点一盏灯。会骂沈小满莽,会说药不能乱用,也会在没人看见时,把自己那碗饭推给病人家属。

顾衡不同。

他像把叹气、皱眉和灯火都收进袖中,只留下一个结果。

可结果也会留下痕迹。

被救下的那几个人开始有人能坐起来,有人能喝水,有人撑着墙试着站。每动一下,周围的人都会松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一直落在沈小满耳朵里。

他想不听。

听不掉。

阿梨走到沈小满身边。

她把一块净布递给他。

“你手上有血。”

沈小满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缝全是红的。

他接过布,擦了半天也没擦净。

周成撑到天黑。

然后没再醒。

他临死前没有喊娘。

只让沈小满把腰间一枚木牌取下来。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说是他爹替他刻的,若有人真能去靖州,就带给他娘。若带不到,也别扔。

他说这话时,已经没什么力气。

“别说我死得难看。”周成轻声道。

沈小满喉咙发堵。

“不难看。”

周成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那就好。”

沈小满接过木牌。

木牌被血泡得发黏。

周成断气后,那个断了腿的男人还醒着,正把怀里两块饼分给孩子。烧得糊涂的老妇退了热,孙女趴在她膝头睡着。肩背受伤的少年喝完药,终于敢靠着墙闭一会儿眼。

十个人没有全好。

但有人能喂孩子,有人能喘气,有人终于敢闭眼。

顾衡让人把他和另外两个死者埋在庙后,坟头了木牌。

他亲自写了名字。

周成。

刘满仓。

赵五。

一笔一画,没有停。

沈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更难受了。

他以为这样的人不会记名字。

可顾衡记了。

只是记下名字,也不妨碍他放弃那个人。

夜里,沈小满把那枚“周”字木牌也记进小册子。

他写:周成,靖州人,想给娘带信。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他又想写那十个人。

断腿的男人。

退热的老妇。

肩背受伤的少年。

可笔尖停在纸上,最后只洇出一点墨。

他不知道该把他们写在周成下面,还是另起一页。

阿梨坐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

“写下来,就算救了吗?”

沈小满握着笔,指节发白。

“不算。”

“那为什么写?”

沈小满看着册页上还没的墨。

“怕他只剩顾衡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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