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分药时,沈小满第一次知道救人也能像拨算盘。
天亮后的破庙不像昨夜那么乱,却更难看。
血迹被雨水泡开,在石阶和泥地上洇成一片暗红。有人靠着柱子发抖,有人捂着伤口不敢睡,怕一睡就醒不过来。庙后刚挖了两个坑,土还新,湿漉漉地堆在旁边。
破庙外聚了七八十人。
伤的、病的、饿的,能走的,不能走的,想往南逃的,想回村找亲人的,全都挤在庙前那片泥地上。昨夜的雨把地面泡得稀烂,人在上头一站,鞋底就陷进去半寸。
顾衡让灰衣人把人分开。
谁能走,谁会死,他看一眼就分出来。
他问得不多。
也冷。
像在看一张活人的账簿。
账簿旁边,活人还在出声。
有人说自己能走,刚站起来就摔回泥里;有人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实际上孩子就在旁边,已经哭得没力气;也有人不肯承认发热,把袖子往下拽,怕被分到不能走的那一边。
顾衡一个个看过去。
不急,也不哄。
他说能走就是能走,说不能就是不能。有人争辩,他便让灰衣人扶那人绕庙走一圈。走到第三柱子时,那人腿一软,自己闭了嘴。
沈小满看得烦。
更烦的是,顾衡多半没错。
沈小满蹲在旁边包扎,听得越来越烦。
“你问人家有几个孩子什么?”他忍不住道。
顾衡头也不抬:“决定药给谁。”
沈小满手下一顿:“药给谁和孩子有什么关系?”
顾衡把一包药放进轻伤那堆,又拿起另一包:“后面会用到。”
那包药被放到一边,离周成只有几步,却像隔了一整座庙。
沈小满抬眼看他。
“你拿人这么算?”
顾衡终于看他:“你不算,药会自己变多吗?”
沈小满被噎得口发闷。
就在这时,一个腹部中刀的兵被抬到阶前。
他还醒着。
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手死死抓着同伴衣袖,嘴唇白得像纸。身下垫着的草席已经被血浸透,抬他的人每走一步,他喉咙里就发出一点压不住的痛声。
昨夜他一直在庙角守着粮袋。
沈小满记得他。
混乱时,他曾拦过一个挥刀的兵,自己却被人从侧腹捅了一刀。那一刀不是妖异捅的,也不是敌兵捅的。
是自己人乱中捅的。
沈小满看了一眼伤口,心往下沉。
刀口太深,拖得太久。若在药铺里,有净屋子、足够药材、师父在旁边盯着,也许还有三成机会。
可现在没有。
没有净屋子,没有足够药材,也没有师父。
顾衡只看了一眼,便道:“止痛,给水,不用重药。”
沈小满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顾衡道:“救不活。”
地上的兵听见了。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又按了回去。
旁边抬他的同伴也愣住:“顾大人,他还醒着。”
顾衡道:“我看见了。”
那同伴忽然从怀里摸出自己的药包,往顾衡面前一递。
“用我的。”
顾衡看了他一眼:“你肩上的伤已经发热。”
“我扛得住。”
“你扛不住。”顾衡道,“你若把药给他,明路上会多死一个。”
同伴的手僵在半空。
周成偏过头,声音轻得像擦过草席:“收回去。”
同伴眼眶发红,却没有再往前递。
沈小满压着火:“不试怎么知道?”
顾衡指向旁边十几个伤者:“同样的药,给他,最多多撑两个时辰。给他们,能活十人。”
那十个人里,有一个断了腿的男人,怀里还揣着两块留给孩子的饼;有一个老妇烧得糊涂,手里攥着孙女的衣角;还有昨夜那个被砍伤肩背的少年,疼得满头冷汗,却一直没敢出声。
他们都看着那包药。
也看着周成。
那一刻,药包没有变轻,却像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
谁伸手去拿,都要先越过周成的眼睛。
有个孩子不懂,仰头问娘,为什么不给那个哥哥吃药。女人猛地捂住他的嘴,捂得太急,孩子疼得皱了脸,也没敢哭出声。
孩子没再问。
他被母亲按在怀里,只剩一双眼睛露着,湿漉漉地看着草席上的人。没有哭,像也被按住了。
周成也听见了。
他眼睫颤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没有再看人。很久很久。
“他还醒着。”
“醒着不等于能救。”
“你当着他的面说?”
顾衡看向他,语气没有波澜:“他有权知道。”
周成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不像哭,也不像骂。他松开同伴衣袖,望着顾衡,许久才问:“我娘在靖州。”
顾衡道:“我会让人带信。”
“带得到吗?”
顾衡沉默了一瞬。
“尽力。”
周成笑了,笑得血从嘴角涌出来。
“那跟没救一样。”
沈小满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顾衡没有反驳。
他把一包止痛药递给沈小满:“你来。”
沈小满没接。
顾衡道:“你若不来,他连止痛都没有。”
这话太狠。
却是真的。
沈小满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药。他蹲下去,先把药化开,再一点点喂给周成。周成吞咽很慢,有两次呛出血沫。沈小满替他擦掉,又重新把伤口周围的布换了。
没有用。
他知道没有用。
可手还是得稳。
“小郎中。”周成忽然说。
沈小满低声道:“我在。”
“我是不是没救了?”
沈小满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事,想说还有办法,想说你别听那姓顾的胡说。
可顾衡就在旁边,所有药都摆在石阶上,所有伤者都看着他。
他没说出话。
最后他只能说:“我会让你少疼一点。”
周成闭上眼。
“也行。”
沈小满喂完药,起身时手都是凉的。
顾衡已经在分下一包药。
他没有得意,也没有犹豫。他像一把刀,把能活和不能活的人分开。可偏偏因为他这样,更多人活了下来。
沈小满恨不得他错。
哪怕错一点也好。
可他看着那些拿到药后松一口气的难民,看着一个母亲把药丸小心掰开,先喂给孩子,又看着一个老人喝下药后终于能喘出一口气,便说不出“你不该”。
还有一个男人拿到药后没有立刻吃。
他捧着那颗药丸,先看向庙后新挖的坑,又看向周成。最后把药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每一下都在咬别人的命。
沈小满看见他喉结滚动。
也看见周成看见了。
周成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偏回去,看着破庙漏雨的屋顶。
屋顶上有一个洞。
天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白得像雪。
阿梨站在不远处,看着顾衡。
她问陆照野:“他为什么不难过?”
陆照野道:“也许难过。”
“我看不出来。”
“有些人越难过,脸越冷。”
阿梨又看向沈小满。
“小满脸不冷。”
陆照野笑了一下:“他藏不住。”
阿梨安静片刻,又问:“藏起来,就不疼吗?”
陆照野的笑意淡了。
“不。”他说,“只是别人看不见。”
顾衡恰好从旁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向阿梨:“你听见什么了?”
阿梨道:“他不想死。”
“别听太多。”
阿梨问:“为什么?”
顾衡道:“听多了,会分不清哪一份疼是自己的。”
阿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疼还会分吗?”
顾衡没有答。
阿梨又看向周成。
她走过去半步,又停住。
沈小满以为她要碰周成,心里一紧。
可她只是蹲在离草席不远的地方,看着他口起伏。
“他听见你们说话。”她说。
周成眼睫动了一下。
顾衡没有回头。
沈小满低声道:“阿梨。”
阿梨问:“听见了,会更疼吗?”
这一次没人回答。
顾衡分完药后,走到沈小满身旁。
“你心里不服。”
沈小满擦掉手上的血:“服不服有用吗?”
“没用。”顾衡道,“但你要学会算。”
沈小满抬眼:“我学医不是为了算谁该死。”
顾衡看着他:“你学医,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那他呢?”
沈小满指着周成。
顾衡沉默片刻。
“救人也要算账。”
沈小满笑了一声,笑意很冷:“这账算得真净。”
顾衡道:“不净。只是不能因为脏,就不算。”
那一刻,沈小满忽然想起师父。
师父也说过认清能救谁。
可师父说这话时,会皱眉,会叹气,会在夜里多点一盏灯。会骂沈小满莽,会说药不能乱用,也会在没人看见时,把自己那碗饭推给病人家属。
顾衡不同。
他像把叹气、皱眉和灯火都收进袖中,只留下一个结果。
可结果也会留下痕迹。
被救下的那几个人开始有人能坐起来,有人能喝水,有人撑着墙试着站。每动一下,周围的人都会松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却一直落在沈小满耳朵里。
他想不听。
听不掉。
阿梨走到沈小满身边。
她把一块净布递给他。
“你手上有血。”
沈小满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缝全是红的。
他接过布,擦了半天也没擦净。
周成撑到天黑。
然后没再醒。
他临死前没有喊娘。
只让沈小满把腰间一枚木牌取下来。木牌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说是他爹替他刻的,若有人真能去靖州,就带给他娘。若带不到,也别扔。
他说这话时,已经没什么力气。
“别说我死得难看。”周成轻声道。
沈小满喉咙发堵。
“不难看。”
周成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那就好。”
沈小满接过木牌。
木牌被血泡得发黏。
周成断气后,那个断了腿的男人还醒着,正把怀里两块饼分给孩子。烧得糊涂的老妇退了热,孙女趴在她膝头睡着。肩背受伤的少年喝完药,终于敢靠着墙闭一会儿眼。
十个人没有全好。
但有人能喂孩子,有人能喘气,有人终于敢闭眼。
顾衡让人把他和另外两个死者埋在庙后,坟头了木牌。
他亲自写了名字。
周成。
刘满仓。
赵五。
一笔一画,没有停。
沈小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更难受了。
他以为这样的人不会记名字。
可顾衡记了。
只是记下名字,也不妨碍他放弃那个人。
夜里,沈小满把那枚“周”字木牌也记进小册子。
他写:周成,靖州人,想给娘带信。
写完后,他停了很久。
他又想写那十个人。
断腿的男人。
退热的老妇。
肩背受伤的少年。
可笔尖停在纸上,最后只洇出一点墨。
他不知道该把他们写在周成下面,还是另起一页。
阿梨坐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
“写下来,就算救了吗?”
沈小满握着笔,指节发白。
“不算。”
“那为什么写?”
沈小满看着册页上还没的墨。
“怕他只剩顾衡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