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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位不让

作者:裴笙渡

字数:158301字

2026-05-01 连载

简介

宫斗宅斗小说排行榜上必须有《妻位不让》!裴笙渡塑造的顾莺姜鸢儿深入人心,全篇都是看点,很多人被里面的主角顾莺姜鸢儿所吸引,目前这本书写了158301字,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妻位不让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崔家旧账的事,在七之内,没有得到谢珏任何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不是他不想解释,是那笔账,当年做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已经有些记不清当时的细节,只记得那个窟窿,填上了,填得净,以为万无一失——然而此刻,那窟窿重新裂开,裂得比当年,还要大,还要深,还要叫人无处下脚。

七到了,崔老爷再度登门,这次,没有进书房,只是让管家传了一句话进来:

“此事若七内无法了结,崔家商路,单方面暂停与谢家的往来,一切损失,由谢家承担。”

谢珏把这句话,看了一遍,攥着那张纸,在书房里,来来地走了很久。

暂停往来,这四个字,说得客气,实际上,是崔老爷在跟他摊牌——那笔旧账的事,若是处理不好,崔家随时可以翻脸,而崔家一旦翻脸,谢家在南边那条商路,就彻底断了,断了之后,谢家的生意,要从哪里找补,他一时想不出答案。

他在书房里,把能用的人,再度过了一遍,这一次,他想到了一个人——他在礼部时候,有一个旧同僚,姓孟,在户部任职,两人私交不错,那人做事灵活,见多识广,或许,能帮他想个办法。

他当即让人去递了帖子,约了第二见面。

孟同僚是个圆滑的人,见了谢珏,寒暄了一阵,谢珏把崔家旧账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一遍,孟同僚听完,端着茶,沉吟了片刻,道:

“这件事,我听说了,你们谢家最近,流年不利啊。”

谢珏陪着笑,道:”是,所以想请孟兄帮个忙,在户部那边,打听打听,看看那笔账,能不能……想个办法,消弭一下。”

孟同僚把茶盏放下,看了谢珏一眼,犹豫了片刻,道:”你这件事,我想帮,但……老实说,谢兄,你那件事,在衙门里,传得有些厉害,我若是这个时候,贸然出头,怕是——”

“孟兄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孟兄白跑一趟,”谢珏道,把声音压了压,”只要孟兄帮忙打听个消息,那边能不能疏通,我自己去想办法,不需要孟兄出面,只是消息上,需要孟兄帮一把。”

孟同僚又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道:”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但有一点,谢兄,我先说在前头,若是上头的意思,是要彻查,那我也无能为力,你明白。”

“明白,明白。”谢珏连连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孟同僚在这间茶馆里说话的时候,斜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陈七,陈七手里端着一碗面,低着头,吃得很专注,耳朵,却竖着。

等谢珏和孟同僚离开了,陈七把面碗推开,结了账,起身,出了茶馆,往沈砚的宅子走去。

沈砚听了陈七的回报,没有说话,在书案后,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陈七,道:

“送去户部,交给方主事。”

陈七接了,出去了。

沈砚重新坐下,把手边那本账册翻开,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有几行数字,他用朱笔,在其中某一行,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不重,就那样,落在那行数字旁边,安安静静的,像是做了个记号,等什么时候用得上,随时可以取出来。

他合上账册,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抬眼,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竹子。

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响了一阵,停了,一切又归于寂静。

孟同僚在户部打听的消息,很快有了回音——但那个回音,不是谢珏想要的那种。

户部那边的意思,是那笔旧账,当年的记录,有一份底档,存在户部的档案室里,那份底档,与谢家账册上的数字,不符,这件事,不是笔误,是实实在在地,对不上。

更要命的是,那份底档,是新近被人翻出来的,翻出来之后,直接送到了主管稽查的官员案头,那个官员,已经在看了。

孟同僚把这个消息,传给谢珏,末了,小声道:”老弟,这件事,恐怕不好办,那份底档,有人专门翻出来的,不是自己冒出来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珏明白。

他太明白了。

那份底档,在户部的档案室里,压了五年,五年没有人翻,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翻出来,有人送出去,有人让它出现在主管稽查的官员案头——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专门去做的。

谢珏坐在书房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然后,把手里那盏茶,放在桌上,放得用了一点力,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沈砚。

他一直知道,那个人,是顾莺背后的人,是顾家那条线上,真正手里有东西的人——江南的案子,吏部的档案,崔家商路被查,还有现在这份底档,这些事,联在一起,只有一个人,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耐心,有这个动机,一件一件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它们,推出来。

谢珏把这些,想清楚了,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真实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慌。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件这样的事,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等着被翻出来。

崔明舒进谢府一个月之后,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让谢珏的人跟着,只带了自己的贴身丫鬟,雇了一顶轿子,去了一个谢珏不知道的地方。

听鸢学堂。

她进了院子,正好是课散了的时候,孩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崔明舒站在院门口,侧身让开,等孩子们走完,才走进去。

顾莺站在廊下,见了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点了点头,道:

“崔夫人来了,进来坐。”

崔明舒跟着她进了正房,绾秋上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屋子里只剩了她们两个人。

崔明舒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喝茶,看着顾莺,开口,语气平静,字字清楚:

“顾先生,我带来一个消息,谢珏托孟同僚,在户部打听崔家旧账的事,孟同僚的回复,让他断了从户部这边疏通的念头,他昨,另想了一条路,托了一个人,去跟吏部那个钟主事,私下见面,想从钟主事那里,把吏部档案里,关于他的那份报告,悄悄撤掉。”

顾莺端着茶盏,听她说完,放下,平静道:”他找的那个人,是谁?”

“礼部的一个老同僚,两人私交不浅,那人,在吏部,有一个旧的关系。”崔明舒道。

顾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崔明舒看了她一眼,道:”谢珏说话,不够谨慎,有时候,把不该让人听见的话,说得太大声,而我,恰好,每次都在旁边。”

她停了一下,又道:”顾先生,我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卖谢珏,是因为,我想知道——若是他这条路,走通了,你们那边,会怎么应对?”

顾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崔夫人,你告诉我这件事,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崔明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一枚戒指,那是进门时,谢珏给她戴上的,她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然后抬眼,道:

“我嫁进谢家,是我父亲的意思,不全是我的意思,这件事,我跟顾先生说过,但嫁都嫁了,我就要把这件事,做清楚——谢家若是出事,我的嫁妆,我父亲的商路,都会跟着受牵连,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地,像是在核算一笔账:

“所以我帮顾先生,不是因为我站在顾先生那边,而是因为,谢珏若是把那份档案撤掉了,他会以为,他又多了一条出路,又以为,自己站稳了,站稳了,就会继续做那些稳不住的事,迟早,下一件事,还会出来,那时候,我的处境,还是一样——这对我,没有好处。”

她看着顾莺,语气直接:

“谢珏倒得越彻底,倒得越净,我越早能从这件事里,抽出来,对我越好,所以,顾先生,我今来,是来谈一笔生意的。”

顾莺看着她,把她说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放下茶盏,道: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崔家的商路,不受牵连,”崔明舒道,”我知道,那条商路,现在有人在盯着,那笔旧账,是谢珏的问题,不是崔家的问题,我需要有人,能把这两件事,分开处理。”

“还有呢?”顾莺道,”你不会只要这一件。”

崔明舒沉默了一下,第一次,她的神情里,有一点点,不是那种雷打不动的平静,是某种,更真实的,更软的东西,只有一点点,一闪而过:

“我想要,和离之后,不被人说闲话,谢家的事,不算在我头上。”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细细的,安静的。

顾莺看着崔明舒,看了很久,看进她那双眼睛里,看清楚了那里头的东西——不是算计,是认真,是一个把自己的处境,看得极清楚的女人,在用她仅剩的筹码,来换一条出路。

顾莺慢慢地,开口道:

“崔家商路的事,我去跟人说,那笔旧账,是谢珏的,查清楚了,不会算到崔家头上,这一点,我可以做到。”

她停了停,又道:

“和离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了,时机,我来帮你把握,你和离的时候,谢家没有立场说你任何一句不是,这一点,也可以做到。”

崔明舒听完,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道:

“顾先生,谢珏那条路,那个礼部的旧同僚去见钟主事,约的是后。”

“知道了。”顾莺平静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取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崔明舒,道,”你今回去,把这个,交给你身边最可靠的人,让他,去找这个地址,把纸交给里头的人,不必说是谁送来的,他会知道。”

崔明舒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封面,没有打开,收进了袖子里,站起身,对顾莺,行了一礼,道:

“顾先生,多谢。”

顾莺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她,平静道:

“崔夫人,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这条路,走了就要走到底,中途不能回头,你若是反悔了,或者哪一,把这件事,告诉了谢珏,那我做的这些,就全都不算数了,你明白吗?”

崔明舒看着她,没有犹豫,点头,道:

“明白,我既然来了,就没有打算回头。”

顾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送她到了院门口,看着她上了轿子,轿子走远了,才转身,回了正房。

那张纸,是当傍晚,送到沈砚手里的。

沈砚把纸展开,看了一眼,那上面,是顾莺的字,写的很简单,只有一行:

“后,礼部柳某,去见钟主事,截下。”

沈砚把纸看完,折好,放在桌上,用手压着,低头,看着那个折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陈七道:

“去跟方主事说,后,有人来见钟主事,让他留意。”

陈七应声,出去了。

沈砚重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的竹子,那些竹叶,今没有风,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绿,收在那里,不动声色。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前前后后,重新走了一遍。

崔明舒,这个变数,比他预计的,更有用一些。他当初说,崔明舒是一面镜子,专门照出谢珏有多糊涂——现在看,这面镜子,还能主动递刀。

这个女人,进谢府一个月,就把谢珏的底,摸得差不多清楚了,知道该向谁开口,知道开口要什么,知道用什么东西,来换——这份清醒,和这份果断,在这个时候,让她做出了这个选择。

沈砚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然后,把目光移回那张桌面,重新取了一本账册,翻开,继续看。

外头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后。

谢珏的那个礼部旧同僚,姓柳,叫柳庭,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在礼部做了十来年,什么事都见过,什么人也都打过交道,谢珏托他去见钟主事,他答应得爽快,觉得这件事,不难,他在吏部,有个旧的关系,打点一下,把那份档案上的评语,悄悄改两个字,不是什么大事。

然而,他刚到吏部门口,还没进门,就被一个小吏拦下了,那小吏客客气气,说钟主事今有急事,暂时见不了客,请柳主事改再来。

柳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往里张望了一眼,见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从里头往外走,那人,气度不凡,从吏部的大门走出来,上了一顶轿子,走了。

柳庭在门口,把那顶轿子,看了一眼,没认出是谁的,心里有些发虚,又回头,想再进去一次,那小吏这次拦得更彻底,态度依旧客气,意思却很坚决,说钟主事今实在没有空,让他改再来。

柳庭只好走了,回去告诉了谢珏,说事情没办成,钟主事今没见他。

谢珏听完,脸色沉了一下,问道:”可知道是什么原因?”

柳庭迟疑了一下,把那顶轿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那顶轿子,我没认出来,但看规制,不是小人物,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谢珏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

柳庭又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开口,起身告辞,走了。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谢珏坐在那里,把”不大对劲”这四个字,在心里,反复地转。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明舒,昨出门了,说是去拜访一个旧的手帕交,他没有多想,让她去了。

可昨之后,今,这件事就出了岔子——

谢珏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大声道:

“来人,去把夫人请来。”

崔明舒进书房的时候,神情如常,平静,从容,坐在谢珏对面,看着他,等他开口。

谢珏看着她,直接道:

“昨你去见的,是谁?”

崔明舒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道:”昨我去见的,是我一个旧的手帕交,她最近身子不好,我去探望,怎么了?”

“那个手帕交,住在哪里?”

“城东,”崔明舒不假思索,语气平稳,”靠近兴仁坊那一带,主君问这个,是有什么事?”

谢珏盯着她,沉默了一下,道:”没事,随口问问。”

崔明舒点了点头,站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晚饭快备好了,主君今吃什么?”

“随便。”谢珏道,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崔明舒应了,转身,走出书房,把门带上,走了几步,脚步不停,神情不变,只是在心里,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莺是第二天,才知道钟主事那边的事的。

消息是绾秋从外头听来的,说是昨吏部有人见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那个客人进去,跟钟主事说了什么,出来之后,钟主事那边的态度,就比从前,更谨慎了,谢珏托人疏通档案的事,彻底没有了成算。

顾莺听完,端着手里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平静道:”知道了。”

绾秋等了一下,见她没有别的反应,憋不住道:”夫人,您就这样?”

“就这样什么?”顾莺低下头,重新看课稿。

“就是……您不高兴一下吗?”绾秋道,”那件事,成了,谢珏那条路,断了,您不觉得——”

“我有什么好高兴的,”顾莺平静道,”这是沈砚做的事,不是我做的,我做的事,是这个。”

她把手里那沓课稿,往前推了推,推到绾秋面前,绾秋低头,看了看,那是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课程计划,从第一课到第二十课,每一课讲什么,用什么例子,出什么题,写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绾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了。

顾莺把课稿重新取回来,拿起笔,在某一行,添了两个字,低头,继续写。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顺顺当当地,往下走。

谢珏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之后,没有如沈砚预料的那样,乱了阵脚,彻底溃败——他在书房里,待了整整两,第三,出来了,脸色恢复了,腰背是直的,眼神里,重新有了一点谢珏惯有的,那种叫人说不清楚是聪明还是侥幸的光。

他让管家去请了谢明远,谢明远来了,在正厅坐下,两人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说完,谢明远走了,脸上,带着一点顾莺若是见了,就会认出来的东西——那是某种计划成型之后,特有的,有成竹的神情。

谢珏在书房里,重新提起了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姜鸢儿的,不是给顾家的,是给京城另一个人的,写完,让人秘密送出去。

与此同时,在谢家旧生意的某个账目上,有一笔数字,被人悄悄地,改了——改得极细,极隐蔽,不是谢珏自己去改的,是他让人,悄悄去做的,改的方式,让那笔旧账,看起来,像是原本就是那个数字。

这个动作,做得快,做得隐蔽,如果沈砚那边,没有人留意,或许,真的能蒙混过去。

然而,沈砚那边,一直有人留意。

陈七把这件事,汇报给沈砚的时候,沈砚正在院子里,对着棋盘,落一颗子。

他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那颗棋子,在棋盘上,轻轻地,放下了。

那颗棋子,落在一个极微妙的位置,把棋盘上,一片看似已经稳住的局,悄悄地,撬开了一个口子。

沈砚看着那颗棋子,道:

“他改账了?”

“是,”陈七道,”改的是五年前那笔,改得很细,若不是提前知道原先的数字,不容易看出来。”

“让方主事,把原先的底档,再核一遍,”沈砚道,平静的,不疾不徐,”这一次,连同改账的痕迹,一起,记录下来。”

陈七应声,去了。

沈砚重新坐下,拿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低头,看着那盘棋。

棋盘上,那片被他撬开了一个口子的局,此刻看着,比改动之前,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混乱,是,某种更深的,不可逆转的,被钉死的感觉。

他在心里,把谢珏这步棋,回味了一遍。

改账,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应对方式,聪明在于快,聪明在于隐蔽,若是对上一个没有准备的人,或许,真的能用。

可他偏偏,对上的不是没有准备的人。

沈砚把棋子重新拈起来,放回棋盒里,轻轻地,合上盖子,道:

“让他以为,这步棋走通了,不要让他知道,有人盯着。”

陈七在门口,愣了一下,道:”爷,这是要……”

“让他松一口气,”沈砚平静道,”松了气,才会再走下一步,下一步,才是真正的把柄。”

与此同时,姜鸢儿在江南,收到了谢珏的第三封信。

这封信,和前两封不一样。

前两封,一封软,一封恳切,这第三封,软的成分少了,多了一点,某种姜鸢儿一眼就认出来的东西——施压。

信上说,鸢儿在江南开了铺子,他知道了,铺子开在什么地方,他也知道了,做的什么生意,进的什么货,他都知道——言下之意,他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在做什么,若是他想,随时可以找她麻烦。

字里行间,没有明说,却把威胁的意思,藏在那些体面话的缝隙里,让人看着,心里发寒。

姜鸢儿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坐在柜台后头,把信放在桌上,用手压着,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碧痕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小声道:”姨娘,他这是……在威胁?”

“是。”姜鸢儿平静道。

“那……姨娘,咱们怎么办?”碧痕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若是真的派人来……”

“他不会来的。”姜鸢儿抬起眼,声音很平,平得让碧痕,稍微安了一点心,”他现在,自己一堆事,没有工夫来管我,他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乱了,乱了就想抓稳什么,我是他觉得,还能抓得住的一样东西。”

她把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把它对折,又对折,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拿起桌上的那盏灯,把那个小正方形,凑近了灯芯。

纸角点燃了,火苗蹿了上来,把那几行字,一寸一寸地,吞进去了,姜鸢儿捏着那张纸,捏到火烧到手边,才把它放进铜碟里,让它烧完,烧成一小撮灰,轻轻吹散了。

然后,她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信。

碧痕探头看,那信,不是回给谢珏的,是写给一个她认识的地址——京城,顾家附近,听鸢学堂。

“姨娘,”碧痕小声道,”你要告诉顾夫人——顾先生?”

“嗯。”姜鸢儿没有抬头,笔在纸上,走得很稳。

“为什么告诉她?”

姜鸢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吹,折好,封上,道:

“因为他来威胁我,说明他在京城,过得不好——过得不好,就会乱,乱了,就会犯错,犯错,就需要有人,接住那个错。”

她把信递给碧痕,平静道:

“去找个可靠的,快马送进京,让顾先生知道,谢珏现在,是什么状态。”

碧痕接了,出去了。

姜鸢儿坐在原处,看着那一点灰,被她吹散之后,落在铜碟里,黑的,细的,轻的,像是什么,已经消失了,已经不存在了。

她低头,把铜碟里的那点灰,用手指,轻轻一抹,抹平了,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把帘子掀开,看着外头江南的街市,热热闹闹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发亮,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孩子在街上跑,有卖糖的,有卖花的,什么都有,什么都活,活得生气勃勃的,叫人看了,心里,觉得安稳。

她就这样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帘子放下,回到柜台后头,继续做她的事。

裴九是在傍晚来的,进门放了一个布包,说是新到的一批颜料,南边产的,颜色鲜,适合做胭脂用,问她要不要。

姜鸢儿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点头,道:”要,这一批先留着,等我试了,看效果再说进货的量。”

裴九”嗯”了一声,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走,道:

“今脸色不好看。”

姜鸢儿没有抬头,道:”没有。”

“有,”裴九道,语气不容置疑,”眼睛里,有点东西,今有。”

姜鸢儿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跟他解释,只是看了一眼,看得很平,然后,重新低下头,道:

“旧人的事,不碍事,过去了。”

裴九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追问,把那个布包的绳子,重新系好,搁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道:

“若是那旧人,有什么不规矩的,告诉我。”

姜鸢儿没有抬头,道:”用不着。”

“用不着,也告诉我。”裴九道,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叫人说不清楚的,某种笃定的东西。

然后,他把帘子一掀,走出去了。

姜鸢儿坐在那里,听着外头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消失了,把手里那个布包,放在膝上,低头,轻轻地摸了摸那些颜料,颜色鲜,摸起来,细腻,是好东西。

她在心里,把”用不着”这两个字,默了一遍,然后,又把他那句”用不着,也告诉我”,默了一遍。

她一直是个不爱麻烦别人的人,从小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开口,只是咬着,熬过去。

可裴九这句话,让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扛不住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站起身,把那包颜料,放进柜台里,收好,低头,开始整理今的账目。

账目清楚,字迹工整,一笔一笔,落得扎实。

窗外,江南的夜,慢慢地,落下来了,带着那种温润的、细软的、叫人心安的夜气,漫进来,把铺子里,填得满满的,没有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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