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临看着病床上的周临，说：
“我不要她看。”
母亲愣住。
周临也愣住。
墙缝里的黑暗还在往外渗，像一锅煮开的旧事。那张写着“我不想回家”的纸条贴在地上，慢慢被粥里的红色液体浸湿。
小周临站在墙边，脸色很白。
他没有哭。
一个孩子最可怕的时候，不是哭。
是不哭了。
他说：
“她以前不看。”
“现在也不用看。”
母亲嘴唇发抖：
“临临，妈妈不是……”
小周临转头看她。
“闭嘴。”
两个字很轻。
却让整间病房猛地一震。
母亲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
小周临又看向周临。
“我今天来，不是找她。”
“是找你。”
周临口一紧。
“找我？”
小周临点头。
“你说过会回来接我。”
“可是你复活以后，第一个想的是辞职、吃饭、睡觉、处理群、处理别人、处理现实。”
“你又把我放在最后。”
周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小周临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下没有影子。
但每走一步，地面都会出现一张旧纸。
作业本。
体检表。
未交出的求救纸条。
被撕掉的奖状。
一张十岁孩子画的家。
画里的家有三个人。
父亲没有脸。
母亲没有手。
孩子被画在门外。
小周临站在病床前，仰头看他。
“你救了很多人。”
“许晚。”
“林栀。”
“外婆。”
“那些无人认领的人。”
“保洁阿姨。”
“牙疼的人。”
“群里的人。”
“可你每次救我，都是顺手。”
周临的手慢慢攥紧床单。
母亲小声说：
“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
小周临猛地回头。
病房墙壁瞬间裂开，一只巨大的眼睛贴在墙后，死死盯着母亲。
“我不懂？”
他的声音变了。
还是孩子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们都喜欢说我不懂。”
“我不懂大人的难处。”
“我不懂家要维持。”
“我不懂妈妈也很苦。”
“我不懂爸爸压力大。”
“我不懂许叔叔喝多了。”
“我不懂不能乱说。”
墙里伸出无数小手。
那些手抓住母亲的裤脚、衣角、手腕，像一群被她忽略过的瞬间。
母亲尖叫着后退，撞到墙上。
小周临没有再看她。
他看着周临。
“你也一样。”
“你说我不懂现实。”
“说现在先处理更急的。”
“说等身体好一点。”
“说以后再慢慢疗伤。”
“可是‘以后’这个词，我听过太多次了。”
周临喉咙发。
他想解释。
想说他刚从手术台下来。
想说现实真的一团乱。
想说他没有忘。
可闭嘴三秒以后，他发现这些解释都很像别人曾经说给他的那些话。
不是假的。
但还是迟到。
小周临轻声说：
“我不要你再救别人了。”
病房里的灯灭了一半。
窗外的天变成旧照片的颜色。
所有人影都被排除出去。
孟珂、李成、罗桂芳、群消息、保洁队、反向投诉团，全都像被玻璃隔开。
病房只剩三个人。
母亲。
周临。
小周临。
小周临抬起手。
他的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的黑章。
章面刻着四个字：
轮到我了。
周临心里一沉。
系统提示迟迟才弹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现实副本分支已开启。】
【副本名：被延后的孩子。】
【审判对象：周临本人。】
【审判者：小周临。】
【审判内容：复活后的周临是否仍在遗弃童年自我。】
【警告：若审判失败，宿主将失去“长大后的自己”，永久停留在十岁。】
母亲颤声说：
“不要……”
小周临看了她一眼。
“你没有发言权。”
母亲嘴巴瞬间消失。
她惊恐地捂住脸，却只摸到一片平滑的皮肤。
周临看着这一幕，心脏缩了一下。
他低声说：
“别这样。”
小周临问：
“你心疼她？”
周临沉默。
小周临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你看。”
“还是这样。”
“只要她看起来可怜，我就要让位。”
“小时候她哭，我要闭嘴。”
“现在她没嘴，你又觉得我过分。”
周临脸色发白。
这句话太狠。
狠到他没法立刻反驳。
小周临爬上病床。
他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
可当他坐在周临口时，周临却觉得有一座楼压了下来。
小周临低头看他。
“你说你要好好活。”
“那我问你。”
“这个‘你’，包括我吗？”
周临看着他。
“包括。”
“骗人。”
小周临伸出手，按在周临额头上。
下一秒，周临被拖进了一片黑暗。
黑暗里，一扇扇门亮起。
每扇门后，都是他复活以来的一个瞬间。
第一扇门：他醒来，想着辞职。
小周临站在角落。
没人看他。
第二扇门：售后回访，白被子怪物袭击。
小周临蹲在床底。
周临忙着对付怪物。
第三扇门：因果清算科。
小周临坐在账本上，看他替所有人摊开疼痛。
第四扇门：活人售后群。
小周临站在群成员列表外，名字没有被拉进去。
第五扇门：反向投诉团。
小周临被人群挤到走廊尽头。
周临在说话。
他在等。
一直等。
周临看着这些画面，呼吸变得困难。
他真的没有故意忘。
可很多遗弃，不需要故意。
忙着活下去本身，就足够让一个孩子再次被留在门外。
小周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你不是坏人。”
“这最讨厌。”
“坏人丢下我，我可以恨他。”
“可你不是坏人。”
“你只是总有更重要的事。”
周临闭了闭眼。
腔里像塞满碎玻璃。
“对不起。”
小周临站在黑暗里，抱着书包。
“别用这个糊弄我。”
“我不要你道歉。”
“我要你选。”
黑暗中出现三扇新门。
第一扇门后，是现实病房。
母亲坐在床边哭，孟珂催他吃药，群消息还在震动。
第二扇门后，是幸福家园旧楼。
六楼，防盗门开着，屋里传来饭菜香。
第三扇门后，是一个空白房间。
里面只有十岁的周临，坐在地上，等人。
小周临说：
“现在，马上。”
“别说以后。”
“选我，还是选你的现实。”
周临看着那三扇门。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副本真正恐怖的地方不是怪物。
是它要他在“活下去”和“回头救自己”之间做切割。
可一个人如果把童年的自己永远丢在门外，就算复活，也只是一具会交医药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