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牧轻舟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把木剑缓缓放下。剑尖上那滴暗红色的蛇血已经涸了,在木质表面留下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烙上去的印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的裂口已经初步愈合,血液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血痂,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牧轻舟从衣摆上撕下一布条,把虎口缠了两圈,用牙齿咬紧布条的一端,拉紧。然后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握力恢复了七成,疼痛在可控范围内。
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
脚下的石板路面在微微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沉重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古藤深处传来,通过地面传导到他的脚底。一下,两下,三下——间隔三息,分毫不差。
那声音越来越近。
牧轻舟握紧木剑,转过身。
古藤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接近。
比金线古蝰更大。大到遮住了从藤蔓缝隙里漏下的所有微光,让那一段古道变成了一团纯粹的黑暗。黑暗中,有两个幽绿色的光点在缓缓移动——不是金线古蝰那种拳头大小的幽绿,而是足有人头大小的、更加深邃的绿色,像是两颗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月亮。
那个东西停在了牧轻舟三十步之外。
黑暗中,那两个巨大的幽绿色光点静静地注视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嘶鸣,不是吼叫。是人声。
苍老、沙哑、像是几十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发声,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摩擦感,像是石磨碾过沙砾。
“你……伤了……金线。”
牧轻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谁?”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牧轻舟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两个巨大的幽绿色光点动了。不是向前,而是向两侧——那个东西正在让开。它身后的古藤深处,亮起了一点灯火。
灯火是暗黄色的,在幽暗的古藤中像一颗坠落的星星。灯光缓缓接近,照出了一个佝偻的人影。
是一个老人。
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弓成了一座小小的拱桥,手里提着一盏古旧的油灯,灯罩是某种半透明的兽皮缝制的,里面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不摇不晃,像是凝固在琥珀里的一滴光。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到近乎透明,稀稀疏疏地垂在肩头。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像涸的河床上龟裂的泥块。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凹陷下去,似乎已经瞎了很多年。
但牧轻舟的通明境感知力告诉他,这个老人身上的气血流动——慢得惊人。
不是衰弱的慢。是第五境金刚境以上才有的、主动将生命体征压制到极限的慢。心跳每分钟十下。呼吸每三十息一次。体温与环境温度几乎完全一致。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朽……古族……守藤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族长……要见你。”
牧轻舟握着木剑的手微微收紧:“你们族长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他缓缓转过身,提着那盏不摇不晃的油灯,朝古藤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带那个女娃。还有……车里的。”
油灯的光在古藤间渐行渐远。
牧轻舟看着那一点暗黄色的光点消失在黑暗深处,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大步走回去。
古道的石板路面上,金线古蝰的血迹已经涸。他越过那滩暗红色的痕迹时,脚步骤然停了一瞬——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身体自动停了。
通明境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古藤深处,不止那两个幽绿色的巨大光点。
在老人提着油灯离开的方向,在更远更深的地方,还有更多。不是幽绿色,而是深浅不一的各色暗光——暗金色的、深紫色的、赤红色的、冰蓝色的。每一对光点都是一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条古道。
注视着古道上的这个人类。
牧轻舟的后背炸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是恐惧,是他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事实——
这条古藤林里,住着的远不止一条金线古蝰。
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分。
苏小小还站在古道中间。
大红短打在幽暗中像一盏灯。她的手里握着那条银链,链尾的拉环已经被拉出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截细如发丝的银色刃线。她的脸上没有了一路上的俏皮和任性,只剩下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出手的专注。
看到牧轻舟的身影从古藤垂帘后面走出来,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只松了一下,然后重新绷紧。她的目光落在牧轻舟缠着布条的右手上,落在他衣襟上那片被蛇血染出的暗红色痕迹上,落在他比离开时多了七处破损的灰布衣上。
“你受伤了。”
“小伤。”
“什么东西伤的你?”
“一条蛇。”
“蛇?”
“金线古蝰。三丈长。五百岁。”
苏小小的脸色变了一瞬,然后恢复。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链收回腰间,走到牧轻舟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仰头的角度很大,两个发髻几乎要碰到后背。
“手。”
牧轻舟看着她。
“右手伸出来。”
牧轻舟把右手伸出来。缠在虎口上的灰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沿着布纹的经纬蔓延开来,在手背上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血渍。布条扎得不算紧,但也不算松——刚好能止血,又不影响手指的活动。
苏小小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她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鹿皮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的东西——有药粉,有药膏,有银针,有细细的缝合线,还有几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膏药。
“手别动。”
她解开牧轻舟自己缠的布条,露出虎口上那道裂开的伤口。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部,边缘参差不齐,是被蟒头甩动时木剑剧烈震颤撕裂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色,是失血和浸汗共同造成的。
苏小小从鹿皮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一层淡黄色的药粉。药粉落在伤口上的瞬间,牧轻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像火炭落在皮肉上的那种灼烧感。
“忍一下。”苏小小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我们九州商会的‘生肌散’,止血生肌最快,但敷上去会烧一会儿。”
她从另一个格子里取出一片透明的膏药,覆在药粉上面,用手指轻轻按压,让膏药边缘与皮肤贴合。她的手指很小,指尖微凉,按在牧轻舟手掌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碰到伤口引发疼痛,又能把膏药贴得严丝合缝。
然后她从第三个格子里取出一卷净的细棉布,把虎口到手腕的部位仔仔细细地缠了三圈,末端塞进布缝里,固定好。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三天不要沾水。三天后拆掉,伤口应该就能合上了。”苏小小把鹿皮囊收好,抬起头看着牧轻舟,“我们九州商会的生肌散,一钱的成本是三十两银子。我刚才给你用了至少三钱。加上膏药和棉布,一共算你一百两。”
牧轻舟看着她。
“加在账上。你现在欠我一万两千四百四十五两七钱。”
牧轻舟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变化。
“好。”
苏小小哼了一声,转过头,朝赵大叔和镖师们走去。转身的瞬间,牧轻舟看到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赵大叔!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大叔从镖车旁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紧张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困惑:“大小姐,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苏小小回头看了牧轻舟一眼。
牧轻舟点了点头。
“往前走。”
赵大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朝镖师们挥手:“整队!继续前进!前后间距缩短到两步,眼睛都给老子睁大了!”
镖队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覆满藤蔓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马匹们比之前更加不安,车夫们不得不死死拽住缰绳,低声喝斥着安抚牲口。
牧轻舟走在苏小小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你刚才说‘车里的’。”苏小小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个守藤人说的?”
“嗯。”
“他说要带‘车里的’一起去?”
“嗯。”
苏小小沉默了一会儿。马背上的她比牧轻舟高出半个头,大红短打在幽暗的古道中随着马步轻轻起伏。
“我爹到底在车里装了什么?”
牧轻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辆镖车的油布上。油布被绳子捆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长方形货箱,长约一丈,宽高各三尺,跟另外两辆镖车的外形完全一样。
但他的通明境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信息。
第一辆镖车的车轮声,跟另外两辆不一样。
镖车走的是同一条路面,车轮都是包铁的硬木轮,从声音上听应该没有差别。但牧轻舟听得出来——第一辆镖车的车轮碾过路面时,铁箍与石板碰撞的声音比另外两辆轻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不是车轮的区别,是车的重量不一样。
第一辆镖车,比另外两辆重。
重多少?
牧轻舟在心里默默计算。车轮与路面的接触面积、铁箍的厚度、石板路面的硬度、声音传播的衰减——这些数据在他的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得出的结论是,第一辆镖车比另外两辆重了大约一百二十斤到一百五十斤。
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苏小小说“车里装的不是货,是人”。
牧轻舟现在可以肯定了。
第一辆镖车里,装着一个人。
一个被苏万年从白帝城秘密送往青州的人。
古藤林深处,一盏油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