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叔面馆学做面的第七天,我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早上,我和往常一样六点到了面馆。姜叔不在。灶台冷着,铁锅着,案板上的面粉还是昨天的,结成了硬块。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姜叔每天五点半准时到店,和面、熬汤、切葱花,雷打不动。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姜叔从槐树巷深处走过来,低着头,脚步很慢,跟平时那个大步流星的姜叔判若两人。
“姜叔,您今天怎么晚了?”
“没事。”他没看我,直接进了店,系上围裙,“和面吧。”
他的脸色不对——蜡黄,眼袋明显,嘴唇发。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没拿出来过。
“姜叔,您的手怎么了?”
“没事,擦破点皮。”
“我看看。”
他不肯给我看。我没再坚持,开始和面。面揉到一半的时候,他去拿葱花,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有血迹,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带点黑色。
那是淤血。
不是擦破皮,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或者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
“姜叔,您这手得去医院看看。”
“看过了,没事。”他把手又回口袋,“小伤,过两天就好。”
我没再问,但心里的疑问没有消失。中午时分,苏沐雪来了。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来面馆吃面,用她的话说,比学校食堂好吃。我把姜叔的事跟她说了,她听了之后皱了皱眉。
“他手腕上的纱布,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有点发黄。”
“血迹呢?”
“暗红,带黑。”
苏沐雪的表情变了。她是学建筑的,不是学医的,但她比大多数人有常识。“暗红色的血,说明不是新伤。黑色,说明可能有感染。陈一凡,姜叔这个伤,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一个开面馆的,每天就是揉面切面,能受什么伤?切菜切到手,那是鲜红色的血。他那个是暗红色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很深,而且至少有好几天了。”
苏沐雪的分析让我更不安了。吃完面,她没有急着走,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翻一本建筑史的书。我收拾完碗筷,姜叔坐在灶台后面抽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
“姜叔,今天是农历初几?”
姜叔愣了一下:“初九吧。”
“九月九。”
“对。”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九月初九,重阳节。重阳节在风水中是个特殊的子,阳气下沉,阴气上升,是地气变化最剧烈的节点之一。姜叔的手受伤,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姜叔,您住哪儿?”
“就在巷子里,十五号。”
十五号。跟我住的十三号隔了几个门牌。我天天从那儿路过,从来没注意过。
“您一个人住?”
“老婆走了,孩子在国外,就我一个。”
“我能去您家看看吗?”
姜叔的烟停在嘴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顾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看什么?”
“看看您住的地方。您的手受伤,也许不是意外。”
姜叔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站起来。“行,你看吧。”
槐树巷十五号,是一栋跟十三号差不多年代的老房子,但格局小了很多。只有一进院子,正房三间,东厢房塌了一边没人修。院子的地上铺着红砖,砖缝里长满了草。
我一进院子,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阴冷,不是湿,是一种“闷”——像夏天要下暴雨之前的那种闷。
“姜叔,您这院子,有多久没收拾了?”
“老婆走了之后就没收拾过。七八年了。”
七八年没人气,气场能好才怪。我走进正房,正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光。床上的被子没叠,桌上堆着碗筷和烟灰缸,地上还有几个空酒瓶。
“姜叔,您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
“你怎么知道?”
“不光失眠,还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什么东西追,跑不动,喊不出声。”
姜叔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您这房子的气场太差了。”我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床上,床单是灰色的,上面有深色的斑块。
姜叔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这房子……是不是不净?”
“不是不净,是气场太差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没有多出来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那是什么问题?”
“问题在您这口箱子。”
我指着墙角的一口木箱子。那口箱子很大,黑漆的,上面落满了灰。箱子正对着床,离床不到一米五的距离。
“这箱子怎么了?”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旧衣服,我老婆的,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放了七八年了?”
“对。”
我走到箱子前蹲下来,手贴在箱盖上。冰的。不是木头该有的那种冰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从里面往外渗的冰凉。
“姜叔,您把箱子打开。”
姜叔走过来,犹豫了一下,掀开了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箱子里确实是一些旧衣服,女人的——毛衣、外套、围巾、裙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我注意到,衣服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白毛。不是发霉,是霜——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那种霜。
七八年的旧衣服,放在木箱子里,怎么可能结霜?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层霜。冰的,但不是那种冰,是带着湿气的冰。手指碰到霜的一瞬间,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像一条蛇。
“这箱子是哪里来的?”
姜叔想了想:“我老婆的陪嫁。她家是河北的,这箱子是她给她的。”
“您老婆现在在哪儿?”
“走了。”姜叔的声音低了下去,“跟别人跑了。七八年了。”
我心里有数了。
这口箱子,是“怨箱”。
在风水上,一个人带着怨气离开,她留下的东西也会带上这股怨气。这口箱子是她最珍视的陪嫁,里面装的是她最舍不得带走的衣服。她走的时候没带走这些,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她不想带。她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等于把她的怨气也留在这里了。
这口箱子对着姜叔的床,他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箱子里的怨气就直冲他的身体。一年两年还能扛,七八年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手腕上的伤,不是被别的东西扎的,是这口箱子里的怨气在肉身最弱的地方表现出来。
“姜叔,这口箱子不能留了。”
“扔了?”
“不能扔。您老婆的怨气在里面,扔了也散不掉。”
“那怎么办?”
“烧。”
姜叔愣了一下:“烧?”
“对。找一块空地,把箱子和里面的衣服一起烧了。烧之前,在箱子上面贴一道‘化怨符’,让怨气先化解了再烧。烧完之后,把灰烬埋在槐树下面。槐树属阴,能吸收残余的怨气。”
姜叔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烧。”
那天下午,我和姜叔把箱子抬到了巷口的老槐树下。我在箱盖上贴了一道符,用朱砂画的,画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烧的时候,火很大,烟很浓,呛得姜叔直掉眼泪。不知是烟熏的,还是想起了什么。
灰烬凉了之后,我用铁锹在槐树下挖了一个坑,把灰烬埋进去。土填回去,踩实,上面铺了一层落叶。
“姜叔,从今天起,您不会再失眠了。”
“真的?”
“真的。”
姜叔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一凡,你跟你爷爷一样,都是好人。”
我没说话。
好人?
也许吧。
但好人不好当。
因为你帮了别人,别人记住了你。但有些人,你帮不了,他们也不会记住你。
姜叔是好人,他老婆也不是坏人。
她只是不想跟姜叔过了。
但这口箱子,不该留下。
因为留下箱子,就是留下怨气。
怨气伤人,伤的首先是离它最近的人。
那天晚上,苏沐雪打来电话。
“姜叔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
“那口箱子呢?”
“烧了。”
“烧在哪儿?”
“巷口的老槐树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一凡,你有没有想过,那棵老槐树为什么长那么大?”
“为什么?”
“因为它吸收了很多东西。不只是阳光和水,还有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怨气、怒气、伤心气。树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替你们承受。”
我愣了一下。
苏沐雪说的这些,不是风水,是常识。
但爷爷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老槐树是槐树巷的魂。树在,巷子在,人在。树倒了,巷子就散了。”
看来,这棵老槐树,不只是槐树。
它是槐树巷的风水眼。
所有不好的东西,最后都会被它吸收。
怨气也好,煞气也好,都被它的系慢慢化解。
这棵树,替整条巷子的人承担了一切。
它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抱怨。
但它一直在。
像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