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没有立刻相信他。
五十多岁的老兵,打过十二场撤退战,见过的人比见过的崩坏兽还多。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制服,袖口挽了两圈还盖住半个手背,站在一群打老了仗的人面前,指着地图说你们全搞错了。换谁都不会立刻相信。
老周的第一反应是皱眉。眉头挤在一起的那种皱眉,把额头上那道旧伤疤挤得发白。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大概是你少管,大概是你不懂,大概是这里不是你学院里写论文的地方。这些话已经在嘴里了,舌头都准备好了,就差吐出去。
但就在这个间隙里,他看了一眼林曦的脸。
林曦没有看他。林曦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角落里缩着几个孩子,裹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个女孩一个男孩,都不超过十岁。最小的那个女孩脸上贴着一块污渍斑斑的胶布,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净的血痕。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不哭也不闹,就只是睁着,看着面前这群大人在为“北区还是港口”吵了二十分钟。
毯子旁边还有一个老人,平躺在地铺上,面朝墙壁。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也没人在问。
林曦的目光在那几个孩子身上停了大约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地图。
但就是这一秒,老周看到了某种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同情。同情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皱眉头、叹气、说一句可怜的孩子们——但林曦没有皱眉,没有叹气,也没说任何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刚才进门时的安静。只有眼睛,刚才那一秒,在孩子们脸上停了一下。
那不像同情,更像是他在收集数据。他看到了几个孩子,就像他看到体育馆的穹顶缺了一个角、看到地图上的血手印、看到桌子四角的碎砖是红色空心砖一样——他看到了,然后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和所有其他数据一起,存进去了。
老周见过很多人来前线。
来镀金的人,眼睛只看着勋章。他们站在体育馆门口,先看哪里有记者,哪里能拍到他们和伤兵握手的照片。打完仗第一件事是写报告,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他们不会看角落里的孩子,除非有镜头对准那边。
来骗抚恤金的人,眼睛只看着物资。进门先看仓库,看有什么能倒卖的,看有什么油水。领完物资就不见人影。他们也不会看角落里的孩子,除非孩子的爸爸妈妈刚死,孩子手里还有能拿走的东西。
来找的人更烂。眼睛只看着战场,听见枪响就兴奋,巴不得打得再凶一点,死的人再多一点,这样回去才有吹牛的资本。他们眼睛放光,因为他们在把别人的当自己的游乐场。
老周都见过。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年崩坏防御战,什么妖魔他没在指挥所里领教过。
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他进门到现在,说了几句话?三句。一句自我介绍,一句关于桥断了,一句关于发电机组。没多一句废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功能性的——看数据、看地图、看难民、看发电机的位置——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台高效率的机器。
但那种看角落里的孩子,并且把这件事存进脑子里的眼神——不是机器会有的。机器不会在看数据的时候,顺便注意角落里还有几个孩子缩在毯子下面。
老周把嘴闭上了。
他不是被说服了。他一个老兵,不会被几句话就说服。但他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你少管”咽了回去。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来镀金、来骗钱、来找的,他不会去看角落里的难民。不会用那种眼神看。那种不是同情、不是专业、不是计算,但又同时是这三样东西的眼神。
这小子是来算东西的。但他算的东西里,包括了人。
“你继续说。”老周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调。
林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想到这个老兵会这么容易放过他。然后他低头继续看地图,用铅笔在北区、港口、东区三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
“北区的崩坏能残留浓度确实很高,因为之前三次袭击,崩坏兽的尸体在东侧河道里腐烂,释放了二次崩坏能。这些残余能量会持续吸引新的崩坏兽。所以老周说得对——北区确实有吸引。”
大周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听见没。”
“但是。”林曦的铅笔挪到港口,“港口昨天出现了突进级的能量信号。这种崩坏兽的移动速度比普通种快很多,如果它们是从海路过来的,今晚到不了城区,但明天傍晚会到。所以阿敏说的也没错——港口有威胁。”
阿敏推了推眼镜,嘴角浮了一下。
“所以你们都在对。”林曦把铅笔挪到东区,“但你们都没在看东区。”
铅笔尖点在东区发电机的位置,轻轻戳了一下,留下一个黑色的小点。
“发电机的工作波长,北区的腐化残留,港口的突进级信号——这三个东西加起来,会形成一条移动的崩坏能走廊。”他的铅笔从港口划到东区,从东区划到北区,再收回来,在东区画了一个圈,“走廊的交汇点,在东区。所有信号最终都会往这里集中。不是今晚,就是明早。”
他把铅笔放下。
“你们一直在吵崩坏兽会去哪儿。但崩坏兽不会选方向。它们不是人,没有战术,没有意图。它们只是追着能量走。能量往哪儿集中,它们就往哪儿去。你们在争论一个不存在的问题。”
体育馆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看着地图上那个被铅笔画了圈的位置,没有说话。他不是在思考林曦说得对不对——他一个老兵,听不懂崩坏能走廊是什么东西,也听不懂什么工作波长的数值。但他听得懂一件事:这个年轻人没有站在任何一边,他只是在看地图,看数据,看事实。他在做自己说的事——算东西。
“你是分到这儿的,还是自己路过的?”老周问。语气不再是质问,更像是盘问。不是审犯人的盘问,是面试新人的盘问。
“路过。本来去总部报到,桥断了,等了三天。今天是第三天。”林曦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三天。”老周重复了一遍,然后看了看阿敏,又看了看大周,“你在城里转了三天?就穿着这身?”
“在收集数据。”林曦拍了拍帆布包的侧面,里面发出数据板碰撞的轻响,“城区崩坏能浓度分布、建筑坍塌模式、崩坏兽活动规律。本来是为了做论文的,题目报上去还没批——”
“你拿我们临渊做论文?”大周的声音又硬起来。
林曦看了他一眼。“论文不能救人。但数据可以。”
大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周从桌子那头走到他面前。他比林曦矮半个头,肩膀上的绷带还在渗血,但他站得很稳,是那种打过十几年仗的老兵才有的站法——重心略低,双脚分开,随时可以动起来的姿势。他看着林曦的脸。看着那双在角落里看过三个孩子的眼睛。
“你刚才说崩坏兽没有意图,只是追能量走。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曦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拿起铅笔,在东区外围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形状,像一弯月亮。
“如果不把发电机搬走——这道弧线是它们最可能的移动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