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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月流火,朱雀大街上的生意却愈发红火。

自接手母亲留下的十三间铺子,短短四月有余,顾盼兮已将其中六间盘得风生水起。

桃夭阁、霓裳坊、照花台皆宾客盈门,她又各增一间分号,装潢更为讲究。余下产业,她暂不急于动手——身子刚好,还需静养,生意之事,循序渐进。

莫神医三前已随兄长顾砚尘离开。临行前再次把脉,确认余毒已清,只嘱咐好生将养。

临行前顾砚尘依言奉上了先前许诺的几坛寒潭香,老头子抱着酒坛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晃晃悠悠走了,留下一句:“小丫头,好好过子,往后有的是舒心时候。”

这话说得含糊,顾盼兮却记在了心里。

如今晨起对镜,镜中人脸色红润,双眸明亮,再不见昔苍白虚弱。偶尔去铺子走动半,亦不觉疲累,反觉身轻体健,重生以来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这午后,顾盼兮正在醉月楼后堂与掌柜商议更换时令菜色。

“夏炎热,油腻菜式需减些,多添清爽开胃的。”

她指着食单,“水晶脍、绿豆冰碗、桂花酸梅饮皆可作赠品,客人结算满一两便送一盏。”

掌柜略有迟疑:“只是这般赠礼,多耗本钱……”

顾盼兮微笑打断:“不妨事。醉月楼与桃夭阁隔街相望,互为援引——在醉月楼用饭,凭据可领试妆胭脂;在桃夭阁购满二两,可来领绿豆冰碗。两家互相带携,客源自然多。”

掌柜眼睛一亮:“姑娘妙计!”

正说着,念棠匆匆送来一张泥金帖子:翰林学士林夫人邀赴赏荷宴。

顾盼兮轻抚帖面,想起母亲曾说林夫人端方持重与念旧,是手帕交。姜家出事后,兴京许多人家疏远顾家,唯林夫人年年依例下帖。从前是秦玉兰带赵月滟去,如今帖子终于递到她手中。

“该去走动了。”顾盼兮合上帖子,“林夫人可交,且宴上多是兴京贵眷,正是推广生意的好时机。”

念棠却有些犹豫:“可是姑娘……外头那些闲话,您也知道。秦姨娘从前没少散播谣言,说您纵奴行凶、顶撞祖母、搅得家宅不宁……那些娘子、姑娘们,怕是对您有些成见。”

“成见?”顾盼兮轻轻一笑,“既是谣言,破了便是。”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市,缓缓道:“念棠,你去找几个口齿伶俐、常在各处茶肆走动的人。不必刻意,只消在喝茶闲聊时,‘无意间’提几句——提提秦玉兰如何毒害大娘子 ,如何给嫡女下药八年;再提提赵月滟如何仗着姨娘得势,欺辱嫡女,抢夺穿戴。说得细致些,真真假假,总有人爱听。”

念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姑娘是说……以谣破谣?”

“谣言如尘,捂是捂不住的。”

顾盼兮转身,裙摆划开柔软的弧线,“不如扬起来,让大家都看清楚,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污糟,真相传开了,我的名声,自然就清了。”

“奴婢明白了!”念棠脆生生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三后,林府。

时值盛夏,林府后园的荷花开得正盛。接天莲叶无穷碧,映荷花别样红,水榭凉亭错落其间,清风过处,荷香袭人。

顾盼兮到得不早不晚。她特意用了母亲留下的“鎏金红”膏胭,色泽饱满莹润,细金粉光下流转,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身着霓裳坊新制的水粉色齐襦裙,裙摆绣层层莲叶纹,外罩月白轻纱大袖衫,行动时如披烟霞,清雅娇艳。

她一进水榭,谈笑声便静了一瞬。无数目光聚来——惊艳、好奇、审视、揣测。

只见少女身量窈窕,腰肢纤细,曲线玲珑,行走间裙裾微漾。

尤其那一张脸,甫一出现便如明珠灼灼,照亮满堂,眉目宛然如画,唇色娇艳胜霞,美得惊心动魄,竟让近处几人看得呼吸微微一窒。

然其通身气度却从容端方,眸光清亮坦荡,不见半分怯色。

“那是……哪家姑娘?”席间低语。“瞧着面生。”

“那衣裳似是霓裳坊新款……唇上颜色,莫非是桃夭阁‘鎏金红’?”

议论声细细碎碎,如风吹荷叶。

很快,便有人认了出来:“是顾家那位嫡女!顾盼兮!”

“顾盼兮?就是那个……据说粗蛮无礼、搅得家宅不宁的?”

“咦?可我前几在茶楼听人说,顾家那位姨娘秦氏,竟是个毒妇!给大娘子下毒,还给嫡女下了八年的药!那个带来的外姓女赵月滟,也是个仗势欺人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顾家老爷回来,查清了真相,将那对母女都送进了大牢!”

“竟有此事?难怪……从前只听说顾家嫡女胆小怯懦,上不得台面,今一见,容貌气度如此出众,分明是个美人胚子!”

顾盼兮恍若未闻,只随着丫鬟引路,朝水榭中央的凉亭走去。那里景致最好,清风徐来,荷香满袖。

她本想寻个僻静处坐下,品茶观荷,却有几个年轻姑娘主动迎了上来。

“顾姑娘,”为首的是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圆脸杏眼,瞧着十分灵秀,她先行了一礼,声音清脆:“我是礼部侍郎家的,姓时,叫时安安,今冒昧前来,实是心中钦佩。”

她抬眼看向顾盼兮,目光清澈而真诚:“顾姑娘以女子之身经营商号,将桃夭阁、霓裳坊做得风生水起,魄力与才情令人心折。此举在兴京可谓闻所未闻,安安心下佩服,亦觉鼓舞。前几我去桃夭阁,见着那‘配色雅集’的招贴,心中更是喜欢,不知……如今还可预定?”

顾盼兮还礼微笑:“时姑娘过誉。每月初五确有雅集,姑娘若有兴趣,遣人说一声便可。”

“当真?”时安安眼睛一亮,“那……那我回去便让人去定!”

旁边另一个穿浅绿衣裳的姑娘也凑过来:“顾姑娘,我上月买了桃夭阁的‘十二时辰香粉’,实在妙极!我娘都说我身上味道甚是好闻。”

顾盼兮笑意深了些:“姑娘喜欢便好。今来得匆忙,未曾备礼,待回头,我让人送两盒新调的‘夏夜凉’香粉到府上,算是见面礼。”

“这怎么好意思……”绿衣姑娘脸红了,眼底却满是欢喜。

几个姑娘围在一处,说说笑笑,气氛融洽。顾盼兮言语温和,态度恳切,偶尔说到胭脂水粉、衣裳搭配,更是见解独到,引得众人连连点头。

正说笑间,一道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哟,我当是谁这般风光,原来是顾家大姑娘。怎么,如今也敢出来见人了?”

笑声戛然而止。

顾盼兮缓缓转过身。

水榭入口处,赵月滟立在那里。一身艳俗人的桃红织金襦裙,头戴赤金红宝步摇,珠翠堆得满头满脸,像是要把所有体面都穿在身上,掩去骨子里的狼狈。

妆容浓艳,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鸷与戾气,每一寸目光都像淬了毒。

竟是赵月滟。

顾盼兮瞳孔微缩,心猛地一沉。

她怎会在此处?诏狱重重,秦玉兰虽已死,赵月滟理应也在狱中,或是流放,或是充入教坊司……怎么可能出现在林夫人的赏荷宴上?

无数念头掠过心头。

是谁把她捞出来的?

太后?还是……摄政王……?

赵月滟一步步走近,目光如淬毒之针,死死钉在顾盼兮脸上,扯出讥诮的笑:

“诸位怕是不知,咱们这位顾大姑娘可是‘能人’——从小没爹教没娘养,却能开铺做生意,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这般本事,寻常闺秀哪学得来?”

水榭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顾盼兮与赵月滟之间来回逡巡。

顾盼兮静静站着,面上无波无澜。阳光透过荷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抬起眼,看向赵月滟,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如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赵姑娘,”她声音清越,稳稳传遍水榭,“多不见,别来无恙。”

她目光淡淡扫过赵月滟满身刻意堆砌的华贵,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只是我有一事不解——令堂秦氏,谋害主母、暗毒嫡女,罪证确凿,已毙于诏狱。赵姑娘身为从犯,罪责难逃。”

她顿了顿,眼底无半分温度,声音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赵姑娘是如何从狱中出来的?”

“还是说——”

顾盼兮微微偏头,眸光澄澈如镜,直直照进赵月滟慌乱不堪的心底:

“赵姑娘如今,是攀上了哪位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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