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
桃桃似乎看出了娘亲的担忧，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娘亲不哭，桃桃没事。咱们快喝甜甜水，喂饱妹妹就早早睡觉。明儿一早太阳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咱们快快走去外婆家。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手去擦娘亲脸上的眼泪。
那只小手脏脏的，黑黑的，擦眼泪的动作轻轻的，柔柔的，像在摸一件最珍贵的宝贝。
傅芸娘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像被人同时泼了一盆滚水和一盆冰水。
滚的是桃桃的懂事——五岁的孩子，饿成这个样子，心里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娘亲和妹妹。
冰的是她自己的无能——她这个当娘的，竟然要让五岁的女儿冒这样的险，去那样的地方，拿那样的东西，才能让她和小女儿活下去。
“桃桃说得对。”傅芸娘把眼泪擦了。她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把那些眼泪全都抹掉，抹得脸皮都红了。“娘亲吃，桃桃也吃。吃饱了咱们就睡，明天天一亮就走。”
她把小女儿抱起来，小女儿还在哼唧。
傅芸娘从桃桃手里接过那个有梨子味道的罐罐，小心翼翼地把水喂进小女儿嘴里。
小女儿的嘴唇一碰到水，立刻吧唧吧唧地嘬起来，嘬得可用力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条饿极了的小鱼。
甜甜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傅芸娘赶紧用手指头接住，又抹进小女儿嘴里。
喂了几口，小女儿的小脸竟然舒展开了。
那层一直皱着的、苦着的、像小老太太一样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了，露出一个吃饱了才有的、安安静静的样子。
然后她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均匀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点水渍，亮晶晶的。
傅芸娘低头在小女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女儿的额头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梨子味。
然后她拿起一个纸杯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
傅芸娘从没见过这样精致的东西。
那白白的东西凑近了闻，有一股浓浓的香味，比牛香，比羊香，比她闻过的任何都要香。
她把纸杯杯递给桃桃。
“桃桃，吃吧。”
桃桃接过纸杯杯，两只小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她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白白的东西。
那东西在舌头上化开了。
滑滑的，腻腻的，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味。那味厚厚的，把整个舌头都包住了，像有人拿一块最软最软的丝绸，在她舌头上慢慢地擦过去。
“娘亲！”桃桃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里面还没咽下去的白白的东西，“这个云朵好甜！比糖水还甜！比果子还甜！桃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又舔了一口。这一口舔得大了些，鼻尖上沾了一点点白，她自己不知道，还仰着头朝娘亲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个小鼻尖白白的，像冬天里沾了雪的屋顶。
傅芸娘伸手把她鼻尖上那一点点白擦掉，放进自己嘴里。
甜。
真的是从没尝过的甜。
那股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嫁人，还住在傅家坳，爹去镇上卖山货，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块麦芽糖。
她把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糖慢慢慢慢地化，化了一整个下午。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她笑，说“芸娘啊，等爹攒够了钱，给你买更大的糖”。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记不清了。可是那块麦芽糖的味道她还记得，跟眼前这个白白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可是那种甜到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又拿了一个纸杯杯，跟桃桃一起，一人一个，坐在大石头底下，就着月光，小口小口地吃着。
桃桃每吃一口都要“唔”一声，眼睛眯成一条缝，桃桃坐在一块石头上，脚丫子不由自主地晃啊晃。
吃到中间的时候，她发现那白白的东西里面还藏着黄黄的、软软的糕点，咬一口，嘴里就又多了一种味道。
“娘亲你看！里面有宝贝！”桃桃举起纸杯杯，让娘亲看她发现的秘密。
傅芸娘也看到了自己杯杯里的“宝贝”。她咬了一口，那黄黄的东西松松软软的，有一股鸡蛋的香味。
白白的东西和黄黄的东西一起吃进嘴里，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比单吃一种还要好吃一百倍。
吃完纸杯杯，桃桃的眼睛又看向那个大饼子。那个饼子太大了，比她的头还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傅芸娘把透明袋子打开，撕下一块饼子递给桃桃。
饼子撕开的时候，里面拉出了一丝丝白白的、软软的东西，像蜘蛛丝一样细，像棉花一样软，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桃桃接过那块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外面那层金黄金黄的皮有一点韧韧的，嚼起来带着一股焦焦的香味。
可是里面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软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娘亲，这个饼子里面会动！”桃桃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得满满的。
傅芸娘也咬了一口。饼子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桃桃昨天晚上带回来的那些小饼子还剩几个。她把那几个小饼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桃桃手心里。
桃桃看着手心里的饼子，这些饼子够她和娘亲还有妹妹吃好几天的。
她把大饼子咽下去，又拿起一个小饼子。
小饼子已经放了一天一夜了，有点硬了，边边上更硬一点，可是咬开来，里面还是软的，那股焦焦的甜香味一点都没少。
“娘亲也吃。”桃桃把掰开的半个小饼子塞进娘亲手里。
母女二人坐在大石头底下，背靠着暖暖的石头，面朝着满天的星星，一口一口地吃着。
风还是呜呜地吹，可是她们靠在一起，怀里有吃的，肚子慢慢鼓起来了，就不觉得风那么冷了。
桃桃吃完最后一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嗝。那个嗝带着一股味和焦糖味混在一起的香气，从她嘴里飘出来，飘进夜风里。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娘亲……”她的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熬稠了的米汤，“桃桃好饱……桃桃从来没有这么饱过……”
傅芸娘把桃桃揽进怀里。
桃桃的小脑袋搁在她肩窝上，呼出的气热乎乎地扑在她脖子上。桃桃的小手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饼子，手指头松松的，饼子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傅芸娘轻轻把那半个饼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用袋子包好，重新揣进怀里。
桃桃睡着了，呼吸变得又长又匀，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小脸红扑扑的。
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痂的颜色从褐色变成了浅棕色，边边上已经开始翘起来了，底下露出一道粉粉的新肉。
傅芸娘把桃桃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拨开，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痂。桃桃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往她怀里拱了拱。
旁边的小女儿也睡熟了。
她的小手攥成两个小小的拳头，举在耳朵两边，像一只翻着肚皮睡觉的小青蛙。
月光照在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显得格外的安静美好。
傅芸娘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下的食物。三个透明罐罐，里面的水还剩大半。大半袋子果子。大半个大饼子。三个没吃的纸杯杯。还有几个小饼子。这些东西，省着吃，够她们母女三人撑好几天的。
傅芸娘把两个孩子搂得更紧了些，她心中打定了主意，既然老天不当即收走她们母女三人，又给她们机缘得到那么多吃的，她无论如何都要带着孩子们走出一条生路来。
夜风从石头边边绕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可是她的怀里是热的，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火炉，一左一右地贴着她，把热气一点一点渡进她身体里。
所幸这场大旱让这平原地区的野兽都死绝了，今夜她们是安全的，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