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桃桃是被一只蚂蚁叫醒的。
那只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她的手背上，六条细细的小腿在皮肤上踩来踩去，踩得她手背麻麻的、酥酥的，像有一最细最细的羽毛在挠她。
桃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手背上有个小黑点在动，她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一口气，小黑点翻了个跟头，从她手背上滚下去了。
天亮了。
东边的山头上面染了一层淡淡的橘子色，像有人用手指头蘸了一点点橘子水，在天边抹了一下。
橘子色下面还是灰灰的，灰灰的里面透着一点点蓝。
星星已经看不见了，月亮也淡成了一小片白白的影子，像水里快要化掉的冰糖。
桃桃从娘亲怀里坐起来。
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娘亲的一件外衫，外衫破破烂烂的，上面全是洞洞，可是盖在身上暖烘烘的，带着娘亲身上的味道。
她揉了揉眼睛，手背上的泥巴蹭到了眼角，蹭出一条灰灰的道子。
娘亲已经醒了。
傅芸娘靠在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妹妹，正在给妹妹喂甜甜水。
她拿着那个透明罐罐，小心翼翼地倾斜着，让水一滴一滴流进妹妹嘴里。
妹妹的小嘴吧唧吧唧地嘬着，嘬得可用力了，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两边，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晨光照在妹妹脸上，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好像比昨天舒展了一点点，颜色也好了一点点，有了一点点淡淡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粉。
“娘亲。”桃桃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音。
傅芸娘低头看她。
晨光照在娘亲脸上，桃桃发现娘亲的脸也好了些。
“桃桃醒了？过来，娘亲给你喝甜甜水。”
桃桃爬过去，跪在娘亲腿边，仰起头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鸟。
傅芸娘把罐罐凑到她嘴边，甜甜水流进嘴里，清清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味，梨子味的甜甜水昨晚他们娘仨已经喝完了。
桃桃含在嘴里，鼓起腮帮子，含了好一会儿才咕咚咽下去。
那股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肚子里，滑到哪儿哪儿就舒坦一下，像有一条凉凉的小蛇在她肚子里游来游去。
喝完水，傅芸娘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饼子的袋子。
袋子里的小饼子还剩最后几个了，她数了数，拿出两个，一个递给桃桃，一个自己拿在手里。
小饼子在晨光里金黄金黄的，上面那层焦焦的地方变成了深褐色，像秋天树叶子边边上的颜色。
放了一天一夜，饼子已经不如刚捡回来的时候软了，边边上硬了一点，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一点点硬硬的壳。
可是那股香味一点都没散，甜甜的，焦焦的，混着晨风里草和泥土的味道，闻着就让桃桃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桃桃接过饼子，两只小手捧着，先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饼子在嘴里慢慢变软。
口水把饼子一点一点泡开，那股焦甜的香味就从泡开的地方一点一点散出来，散到整个嘴巴都是。
桃桃小口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好久，等那味道全部散开了才舍得咽。
她的脚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起来，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地上，磕出一小团一小团的土灰。
傅芸娘也咬了一口饼子。
麦子的味道，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焦焦的柴火味，混在一起，让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桃桃还没生，她刚嫁到陆家村，秋天收了麦子，她磨了新面，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那时候她觉得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的。
“桃桃。”傅芸娘的声音轻轻的，“你跟娘亲好好说说，你去的那个地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桃桃正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粮食的小老鼠。
她听到娘亲这么问，赶紧嚼了嚼把饼子咽下去，然后往娘亲身边挪了挪，挨着娘亲的胳膊坐下来。
“那个地方好亮好亮的。”桃桃伸出两只小手比划着，胳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比白天还亮！头顶上有好多好多白白的东西，会发光！不是油灯那种光，是白白的、不冒烟的、比太阳还白的光！桃桃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可好看了。”
“地上是滑滑的，可平可平了。一点泥巴都没有，也没有石头子硌脚。”桃桃低头看了看自己黑黑的脚趾头，脚趾头动了动，“可是凉凉的，不像咱们的地，太阳一晒就热乎乎的。那里的地一直是凉凉的。”
傅芸娘把桃桃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那里的人怎么样？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桃桃歪着脑袋想了想。“桃桃躲起来，不敢让他们看见。他们都走得可快可快了，手里提着透明袋子，袋子里装着菜和肉……只有一个姐姐跟桃桃说话了。”
傅芸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姐姐？”
“一个姐姐。”桃桃的声音变小了，好像自己也弄不太明白那个姐姐是什么人，“她长得可好看了，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巴，发尾有一点点黄颜色，像秋天的树叶子。她穿一件像云一样白的白外衫。她从店里出来，看见桃桃蹲在桶桶旁边，就——”
“她就怎么样？”
“她先是被桃桃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桃桃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头抠着地上的小石子，“桃桃也被她吓哭了。后来她就问桃桃家大人呢，桃桃说娘亲晕倒了，她就给了桃桃那个大饼子，还有那几个云朵杯杯。”
傅芸娘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盯着桃桃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有没有让你做什么？有没有让你……让你答应她什么？”
桃桃摇了摇头，摇得脑袋上的小揪揪都散了。
“没有呀。姐姐什么都没让桃桃做。她就说让桃桃跟管理员叔叔去找警察叔叔，可是桃桃害怕，趁她锁门的时候就跑了。”
警察叔叔。管理员叔叔。这些词傅芸娘一个都听不懂，可是她听到“桃桃跑了”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桃桃跑了她有没有追过来，她还说了什么？”
桃桃皱着小眉头使劲想了想。
“后来桃桃就被平安符带回来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桃桃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