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编部在七楼。
舒亦禾半个月没来,还有点想念那熟悉的墨粉味,那是一种属于新闻社的,永远忙碌的,带着焦虑和兴奋的气息。
她在这里待了一年多,刚进来实习时,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走,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但很充实。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向晴,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亦禾姐,这边!”
她是她带出来的实习生,圆脸马尾活泼,人是大大咧咧的,但做事很认真。
“你可算来了,我都想死你了,”向晴拉着她的手,“还有你那个素材库,主管让我整理,那标注看得我头都大了,你以前是怎么记住这么多东西的?”
舒亦禾走过去,把手里的两大袋咖啡递给她,“辛苦你接手我的烂摊子了,分了吧,算我负荆请罪。”
她在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素材库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标注,她带着向晴弄了两个多小时。
舒亦禾做这些的时候手指是机械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向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亦禾姐,你做事的方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你整理素材的时候会碎碎念,这个采访对象说了什么金句,那个镜头拍得多好,今天你一句话都没说。”
舒亦禾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瞬,“今天嗓子不太舒服。”
向晴贴心道,“我那儿有喉片,给你拿点。”
一道声音从茶水间的方向传过来。
“哟,好久不见啊。”
甘玲,采编部的老员工,三十出头,细眼唇薄。
她端着杯茶走过来,靠在工位隔断上,“怎么突然就请假了?”
“最近有点累,想休息下。”
“稀奇了,”甘玲打量过她,啜了口茶,“你之前起活来不要命,那时候主管那么刁难你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倒累了?最近不是没那么忙了吗?”
舒亦禾抬起眼,正要开口。
向晴突然拿了杯咖啡走过去,笑得热情洋溢,“玲姐!这是亦禾姐买的,大家都有份,你也赏个脸呗?”
甘玲看了眼杯上的logo,“这个牌子啊?算了,我喝不惯。”
“哎呀尝尝嘛!”向晴直接往她手里塞,推搡之间,杯盖开了,咖啡泼出来,正洒在甘玲的白衬衫上,从口一直淋到腰际。
“哎呀!”向晴抽了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往甘玲身上擦,“真不好意思玲姐!我没拿稳。”
咖啡渍在她的擦拭下晕得更大了,像一朵棕色的云在白衬衫上洇开。
“你别擦了!”甘玲的脸涨成猪肝色,踩着高跟鞋噔噔的往卫生间去了。
向晴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舒亦禾压低声音,“你故意的?”
“我是不小心的,”向晴眨了下眼,“我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手脚不太协调。”
舒亦禾没忍住,笑了一下。
“别理她,”向晴凑过来,“她最近带的两个实习生全跑了,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正到处找人撒气呢,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你不怕她给你使绊子?”
“我又不是她带的,”向晴一脸无所谓,“再说了,我那么机灵,又那么会拍主管马屁,她能奈我何?”
舒亦禾笑出声。
弄完素材,她和向晴说自己至少还要请半个月的假,向晴说随时联系,有什么事她帮忙盯着。
舒亦禾点头,坐电梯下到一楼。
她朝着门口走,有个人影从侧面迅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舒亦禾?”
她抬头,光被他的身影挡住。
是个戴着无边银丝眼镜的男人,穿着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那种商务杂志的封面上的人,精致得体。
舒亦禾认出了他。
这是周影三叔家的儿子,周禺。
她在订婚宴上见过他一面,当时他端着香槟,说了几句客套话,笑着说恭喜。
她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很周到,气质斯文的像谦谦君子。
周禺忽地往前迈了一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半步之内。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这么巧,来京央办事?”
舒亦禾碎步后退,“我是这里的采编。”
“哦对,差点忘了,”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下光,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周影提过,你在京央做人物专访,很厉害,这儿的门槛可不低。”
舒亦禾挤出微笑,“运气好。”
周禺没有让开的意思,但两人的距离,对于一面之缘的亲戚来说,太近了。
“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京央财经频道谈个宣传片的。”他说。
“那您忙。”
他的靠近,让她起了不舒服的感觉。
舒亦禾往左让了一步,周禺也跟着往左让了一步。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温和,姿态放松,像一个在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的人。
她也不好直说什么,毕竟沾着关系。
“您还有事吗?”
周禺歪了歪头,目光从镜片后面落下来,停在她脸上,“听说周影的手术挺顺利的,我替他高兴。”
“谢谢,是恢复的不错。”
“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说,腿部功能恢复至少要半年,就算站起来了,走路也会有影响,更别说疤痕,恐怕得跟着一辈子。”
舒亦禾略有不悦地打断,“周影是我未婚夫,不管他恢复多久,我都会陪着他。”
“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周禺笑了下,用着关切的语气,“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订了婚,还没过门,就摊上这种事,况且,像你这么重情义的女孩子,现在可不多了。”
“但情义这个东西,过不了子,有时候也得为自己想想,是不是?”
舒亦禾,“谢谢周总关心,这是我和周影的私事,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作为周影的哥哥,居然帮她说话,还想着让她脱身,这心思不是昭然若揭。
这点弦外之音,她要是都听不出来,还做什么采编。
她真是没想到,看上去这么斯文体面的人,居然有这么龌龊的心思。
甚至,盯着还是窝边草,简直离谱!
看着眼前的男人,穿的人模人样的,舒亦禾胃里一阵翻搅。
她索性往斜后侧退了一大步,想绕开他,脚后跟撞上旋转门的门框。
周禺伸出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没有碰到,但手臂圈出来的那个弧度,把她困在了旋转门和他身体之间。
“有空一起吃个饭?”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轻。
舒亦禾强压下心头的不适,保持的礼貌而疏离,“我最近比较忙,改天吧。”
听见她的拒绝,周禺也没恼,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只是眼底多了一层阴翳。
家里给他介绍的门当户对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强势精明,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的,他不喜欢那种。
他想要的是温柔的乖的,放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盆好看的花,不需要费什么心思打理,看着赏心悦目就行。
舒亦禾刚好符合。
订婚宴上他就注意到了,她站在周影身边,笑起来又娇又柔,他当时就想,要是周影没有先下手就好了。
现在周影废了,就算好了也是个半残,她又这么洁身自好还讲情义,他更喜欢了。
可这种情况,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能撑多久?又能抵挡住多少诱惑呢?
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行,那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