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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卯时,天还没亮。

袁无名是被冻醒的。京城的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热得穿不住外套,到了后半夜就冷得像掉进了冰窖。他缩在那床薄得能透光的被子里,牙齿打了半天的架,最终还是咬牙爬了起来。

不能赖床。

前世他赖了二十八年的床,赖掉了一个又一个清晨,赖掉了一次又一次可能改变人生的机会。这一世,他不想再赖了。

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到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粗布的料子磨得皮肤发痒,但他顾不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脚的配合上,这具身体的协调性太差了,穿个衣服都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蹈。

黑猫蜷在床角,睁开一只金黄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疯了吧?

袁无名没理它。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灶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福伯已经起来生火做饭了。老人每天卯时准时起床,几十年如一,从没晚过一刻钟。

“公子?”福伯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袁无名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跑步。”袁无名说,“去城外的河边跑一圈。”

福伯的张了张嘴,想说公子的身体受不了,但他看着袁无名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公子路上小心。”他说,“老奴做好早饭等公子回来。”

袁无名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进了巷子。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袁无名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好几次差点被翘起的石板绊倒。

他前世最讨厌跑步。

大学的时候体测一千米,他跑了倒数第三,跑完之后吐了十分钟。工作以后更别提了,每天坐在电脑前十几个小时,上下楼都恨不得坐电梯,走两步路就喘。

但现在,这个曾经让他深恶痛绝的运动,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基础吐纳法》里写得明白——修炼的第一步是炼气,而炼气的前提是有一个健康的身体。经脉通畅、气血旺盛,才能承受灵气在体内运转。一个病秧子,连气血都运行不畅,还谈什么引灵入体?

所以,他必须先把自己的身体练好。

从巷口到城外的护城河,大约两里路。袁无名跑了不到三百步就撑不住了,肺像被火烧一样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的力气。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顺着额头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骂了一句,直起身,继续跑。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跑不动了。

这种经验他前世有过无数次——加班到凌晨,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但只要坐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只有咬着牙继续撑,撑到天亮,撑到下班,撑到一切都结束。

他又跑了不到两百步,再次停了下来。

这次不是喘气,是眼前发黑。

先天体弱,心脉受损——这几个字不是形容词,是实打实的诊断书。他的心脏承受不了太大的负荷,一旦剧烈运动,就会供血不足,头晕眼花,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昏厥。

袁无名靠在路边的墙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上有早起的摊贩开始支摊子,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豆浆的,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投来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吃,没空管别人。

袁无名等眩晕过去,继续往前跑。

这一次,他不求快了——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像乌龟爬一样往前挪。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跑”。只要没有停下来,就没有输。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城门口。

城门还没开。

大晟朝的规矩,辰时开城门,戌时闭城门。现在离辰时还有大半个时辰,厚重的铁皮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光线,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袁无名靠在城墙上,面朝门缝,感受着从缝隙里吹进来的晨风。

风很凉,带着河水的湿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灵气。

他能感觉到——不是灵气本身,而是灵气存在的“痕迹”。就像风看不见,但能通过树叶的摆动感知到它的存在。那些从城门缝隙里涌进来的气息里,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京城的空气更轻盈、更纯净、更有活力。

那就是灵气吗?

他不确定。

但至少,他的感知力在一夜之间有了进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稳,节奏均匀,像一只猫踩在棉花上。

袁无名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道袍的老道士,正沿着街道向他走来。老道士鹤发童颜,面色红润,步伐看似缓慢,却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小友,这么早就出来散步?”老道士笑眯眯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气血不足,心脉有损,先天之疾。小友这身体,不怎么适合跑步啊。”

袁无名愣了一下。

这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病症,莫非是个大夫?不对——老道士穿的是道袍,腰间还挂着一块木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药”字,可能是某个医道宗门的弟子。

“道长好眼力。”袁无名拱了拱手,“晚辈自知身体不好,但正因为不好,才要多锻炼。”

“锻炼?”老道士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似乎觉得新鲜,“小友说的是体修之法?”

体修?

袁无名在《修行初阶》里读到过这个词——是指专门锤炼肉身、以力证道的修士。与普通修士不同,体修不追求灵气量的积累,而是追求肉身的极致强大。据说最顶级的体修,光凭肉身就能硬撼金丹境修士的法术。

“算是吧。”袁无名含糊地应了一句。

老道士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了过来。

“这是老道自己配的药茶,每一包,沸水冲泡,晨起空腹饮用,可固本培元。”老道士说,“小友的身体子太虚,光靠跑步是补不回来的。药茶不贵,一包三文钱,够喝一个月。”

三文钱一包,一个月就是九十文。

袁无名摸了摸袖中仅剩的几枚铜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纸包。

“多谢道长。”

“不必谢。”老道士摆摆手,转身离去,“老道是生意人,收了钱的。小友若有需要,可到城东回春堂来找我,报老道名字就行——道号药尘。”

药尘。

袁无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他把纸包揣进怀里,继续跑步。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福伯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远远地走过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菊花。

“公子,汤好了。”他说,“今天老奴多放了两颗红枣,补气血的。”

袁无名进灶房的时候,灶台上的那锅豆腐汤确实比平时多了两颗红枣。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暖暖的,有一股淡淡的枣香味。

福伯站在旁边,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公子今天……好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福伯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感觉……比以前结实了一点。”

袁无名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变化——跑了两里路,累得像条狗,腿还在发抖。但也许,变化不是体现在身体上,而是体现在“做”与“不做”之间。

今天他跑了。

明天他还会跑。

后天也会。

一天一天地跑下去,总有一天,这具羸弱的身体会变得强壮。

喝完汤,袁无名回到房间,从怀里掏出那包药茶,取出一包放在桌上,剩下的收进柜子里。他用热水冲了一杯,茶汤呈淡褐色,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他端着杯子,一边喝茶,一边看那本《基础吐纳法》。

书中有一段话,昨晚他没看仔细,今天重读的时候才注意到:

“吐纳之法,分上中下三品。下品吐纳,引灵入体,汇于丹田,此乃万法之基。中品吐纳,以灵洗脉,涤荡杂质,锤炼经脉。上品吐纳,灵肉合一,肉身即灵,灵即肉身,从此再无内外之分。”

下品、中品、上品。

袁无名在心里琢磨着这段话。

他现在学的吐纳法,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下品吐纳法,效果最差,速度最慢。中品吐纳法掌握在世家和宗门手里,市面上本买不到。至于上品吐纳法……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他不打算认命。

下品就下品,慢就慢,只要能修炼,总比没有强。

他把吐纳法的口诀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闭上眼,开始尝试。

这一次,比昨晚顺利了一些。

虽然杂念还是很多,但至少他能更快的进入状态。那点微弱的光还在那片空白深处,这一次比昨晚亮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袁无名能感觉到。

他用意识去触碰那点光,这次感觉到了更清晰的暖意。

那股暖意从头顶蔓延到眉心,又从眉心流到喉咙,再沿着口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肚脐下方——丹田的位置。

引灵入体。

虽然只是极微量的灵气,只是勉强能感觉到的一丝暖意。但这是货真价实的灵气。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心脏,而是丹田里那一丝刚刚入驻的灵气。它像一簇刚点燃的火苗,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燃烧。

袁无名握紧了拳头。

第一步,迈出去了。

接下来的子,袁无名过上了机械般规律的生活。

卯时起床,跑步到城外,再跑回来。起初他只能跑一小段路,大部分时间都在走和喘气,但到了第十天,他已经能一口气跑到城门口了。虽然还是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但至少不会再眼前发黑。

辰时到家,喝福伯煮的豆腐汤,喝药尘道长的药茶。

巳时到午时,看书。他把福伯借来的那几本厚厚的通史、舆地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深。

午时到未时,练习吐纳。每天至少两个时辰,不管多累多困,雷打不动。

未时到申时,出门。他去过黑市、去过书铺、去过码头、去过城外的村庄,到处打听赚钱的门路。

申时到酉时,回家,吃饭,继续吐纳。

戌时到亥时,整理一天的所见所闻,写记,规划第二天要做的事。

子时入睡。

复一,雷打不动。

那只黑猫似乎也适应了他的作息——每到卯时,它准时跳上床,用爪子拍他的脸;每到巳时,它蹲在书桌上看他翻书;每到吐纳的时候,它跳到他腿上,打呼噜辅助他入静。

卫青棠每隔两三天来一次,给他带好吃的,顺便打听他的修炼进度。对他一个月内就从“完全感知不到灵气”进步到“灵气能在丹田短暂停留”的速度感到震惊。

“你确定你以前没有修炼过?”她盯着袁无名看了半天,目光里满是怀疑。

“没有。”袁无名说,“第一次。”

“那你这个进度……”卫青棠想了想,“怎么说呢,不算特别快,但是对于一个先天体弱、经脉受损的人来说,已经是奇迹了。”

袁无名没有接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离天才差得远。他能取得这些微小的进步,靠的不是天赋,是死磕。每天两个时辰的吐纳,雷打不动;每天跑步跑到腿软也不肯停;把《基础吐纳法》翻来覆去看到能倒背如流。

前世他学编程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最聪明的,但一定是最能熬的那个。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写代码,别人休假了他还在修bug,别人跳槽涨薪了他还在死磕那个永远通不过的需求。

能熬。

这是他前世唯一的优点。

也是这一世,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三十七天。

袁无名像往常一样,卯时起床,跑步,喝汤,喝茶,看书,然后开始吐纳。

这一天的吐纳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一样。

丹田里的那簇小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燃烧,而是一种剧烈的、爆发式的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冲出来。

暖意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上蔓延,经过口、喉咙、眉心,最后汇聚在头顶。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不需要翻译,不需要理解,直接就刻在了意识里。

“天道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即是一线生机。”

袁无名的身体僵住了。

那道信息还在继续,像瀑布一样倾泻进他的意识,几乎要将他的脑子撑爆。

“归墟封印已破,天道之伤将临。九道天裂,对应九道封印。封印全碎之,便是天道崩塌之时。”

“若要救世,先要破天。破天之法,不在修仙界,而在……”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

像被人掐断了信号。

袁无名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七窍在流血——眼角、鼻孔、耳孔、嘴角,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腿上跳了下去,站在床尾,浑身的毛炸得像一个黑色的毛球,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道信息说的是什么?

天道有缺?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

这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更像是——

《易经》。

前世他看过《易经》,虽然没看太懂,但“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句话他是知道的。那是古人用来卜筮的方法——五十蓍草,只用四十九,余下的一不用。

遁去的一,即是一线生机。

而“天衍”这个词,他在原主父亲的遗物里见过——袁家世代单传的修炼法门,就叫《天衍策》。

天衍策,天衍四九,遁去的一。

难道袁家先祖留下的功法,与这道信息有关?

袁无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如水,洒在巷子里。远处的观星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塔顶那道幽蓝色的光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的血迹。

刚才那道光柱——不,不是光柱,是一道信息——从何而来?

是从天上,从地底,还是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父亲,二十年前编纂《大晟会典》时发现的那个“不该被发现的东西”,很可能与这道信息有关。

而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触碰到了同样的禁区。

袁无名慢慢擦去脸上的血迹,深吸一口气。

危险吗?当然危险。他的父亲就是因为触碰了这个秘密而被灭口的。

但他不打算停下来。

因为他隐隐感觉到,那道信息里藏着的东西,不仅仅是一段警告,更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他真正变强的机会。

一个让他有朝一站在观星塔顶、与国师比肩的机会。

一个让他踏碎青都、重写天道规则的机会。

袁无名攥紧拳头,转过身,看着床尾那只还在炸毛的黑猫。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黑猫的金色眼睛盯着他,慢慢地,浑身的毛收了回去。

它跳下床,走到袁无名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然后它抬起头,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语言——

虽然只是两个字,却让袁无名的血液几乎凝固。

“终于。”黑猫说。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声带还不太适应震动。但那个词清清楚楚,一字一顿,是一个人类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冷而悠远,像深山古寺里敲响的钟磬。

“终于……等到你了。”

袁无名后退一步,背部撞上了窗框。

他盯着那只黑猫,黑猫也盯着他。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皮毛上,泛出一层幽蓝色的光晕。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的不是一只猫的瞳孔,而是一双——人的眼睛。

深邃,苍老,藏着三千年的风霜。

“你……到底是什么?”袁无名的声音有些发紧。

黑猫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一个等了很久的朋友。”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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