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柏悦酒店顶层大宴会厅。
距离“清禾工业视觉系统”正式发布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顾氏集团特意在这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媒体吹风会。
现场布置得极具科技感，幽蓝色的氛围灯交织成网，巨大的环形LED屏幕上滚动着充满未来感的代码瀑布。临江市有头有脸的财经媒体、科技博主，以及几家重量级机构的代表，几乎全数到场。
顾氏集团为了这场造势，可谓是不遗余力。
“各位媒体朋友，人，大家下午好。我是顾氏智能制造事业部产品总监，也是‘瑕光’的核心负责人，许清禾。”
聚光灯下，许清禾一袭练却不失柔美的白色职业装，手持翻页笔，笑容甜美自信。她背诵着公关部打磨了半个月的演讲稿，从“工业4.0浪”谈到“九州国制造的痛点”，每一个停顿、每一个手势都经过了精心的排练。
台下，顾承砚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看着台上光芒四射的许清禾，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虽然昨晚的家宴上出了一点不愉快的曲，沈知微也确实撤走了最新的代码权限，但这并没有影响大局。只要这场吹风会圆满结束，把顾氏在AI赛道上的预期拉满，明天的股价一定会迎来一波暴涨。
至于技术漏洞？顾承砚本不在乎。只要资本的故事讲得足够漂亮，技术迟早能花钱买来。
“接下来，我们将为大家展示一段内部产线的真实演示。”
许清禾按下翻页笔，大屏幕切换到了产线实景画面。
一条模拟的传送带上，放置着几块带有细微裂纹的金属零部件。随着高清工业相机的一道强光闪过，屏幕上的系统界面瞬间给出了反馈——
【缺陷类型：划痕。置信度：99.8%】
【缺陷类型：微裂纹。置信度：99.9%】
识别速度极快，红色的检测框精准无比地框住了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瑕疵。
“哇——”
台下发出了一阵惊叹声，闪光灯亮成一片。在这个动辄误报的工业视觉领域，能做到如此极速且精准的识别，绝对算得上是颠覆性的技术。
许清禾享受着台下的掌声，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场看似完美的演示背后，藏着怎样肮脏的底牌。
就在会场后方的导播间里，顾氏技术部的边缘部署工程师周砚白，正冷着一张脸，盯着后台的运行志。
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冰美式，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代码，嘴角扯出一抹极度嘲讽的冷笑。
作为负责现场系统部署的底层工程师，周砚白比任何人都清楚刚才那场“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那本不是什么“跨光照泛化”的实时运算。
技术部主管老刘为了不出岔子，不仅提前让后勤在产线上布置了五盏高强度的无影灯，消除了所有的反光和阴影，更致命的是——他们把那几块用来演示的金属零部件，提前在模型里跑了整整一万遍！
用AI圈的行话来说，这叫“严重过拟合”。
就像是一个差生，不去学习解题思路，而是把期末考试的答案死记硬背了下来。只要考题（演示样本）不换，他就能考满分；可一旦在真实的工厂里，随便换一块带有油污、或者光线稍微暗一点的钢板，这套系统就会立刻变成一个弱智。
“用沈工留下来的残缺初版模型，配合这种骗傻子的打光和固定样本，去忽悠全世界……”周砚白喃喃自语，指关节因为用力捏着纸杯而泛白，“恶心。”
周砚白是个直肠子，更是一个有技术信仰的人。他曾经跟着沈知微在工厂的闷热车间里熬过无数个通宵，亲眼看着沈知微为了解决一个微小的噪点问题，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死磕了整整一周。
沈知微是真正的技术极客，而现在台上那个享受掌声的女人，只是一个偷窃者和包装精美的草包。
此时，台上的演示已经结束，进入了媒体提问环节。
前排的几个记者问的都是公关部提前安排好的“托儿”问题，许清禾对答如流，气氛一片融洽。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站了起来。
《财经前沿》资深调查记者，孟如棠。
“许总监你好。刚才的演示非常惊艳。”孟如棠手里拿着录音笔，眼神锐利地穿透了会场的热烈气氛，“但我仔细阅读了顾氏昨天发布的媒体通稿。通稿中提到，贵公司的系统使用了‘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来‘想象并补全’产线上的缺陷。”
孟如棠推了推眼镜，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据我所知，AIGC目前最大的技术瓶颈就是‘AI幻觉’，它会凭空捏造不存在的东西。请问许总监，在要求极度严苛、不容许任何虚假警报的工业质检产线上，贵团队是如何控制这种‘幻觉’的？如果系统‘想象’出了一个本不存在的致命裂纹，导致产线大规模停摆，这个责任谁来负？”
话音一落，整个宴会厅的气氛瞬间微妙了起来。
几个懂行的科技自媒体纷纷交头接耳，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公关稿里的常识性笑话。
台上的许清禾瞬间懵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脑一片空白。“AIGC”、“幻觉”、“生成式模型”……这些词汇像是一团乱麻塞进了她的脑子里。公关部的稿子里本没有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关于这个问题……”许清禾冷汗直冒，手心滑腻腻地握不住翻页笔，只能求救般地看向台下的顾承砚，“我们团队在底层逻辑上，做了一些……做了一些深度的优化，确保了它的稳定性……”
她磕磕巴巴的回答，苍白无力，与刚才那个从容自信的“AI女神”判若两人。
孟如棠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紧追不舍：“深度的优化是指什么？是判别器维度的约束，还是数据增强阶段的对抗训练？”
“我……”许清禾彻底卡壳了，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承砚果断站了起来，接过了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麦克风。
“这位记者朋友，感谢你的提问。”顾承砚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瞬间稳住了全场，“关于公关稿件中的表述，其实是我们的文字团队为了让非专业大众更容易理解，在修辞上做了一些通俗化的‘比喻’，导致了语义上的误解。”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媒体，从容不迫地圆谎：“瑕光系统真正的底层核心，是我们自主研发的工业级判别式神经网络，不存在所谓‘凭空捏造’的幻觉问题。大家刚才看到的精准识别率，就是最好的证明。”
顾承砚的反应极快，硬生生把一个严重的技术常识错误，洗白成了“文案表达的修辞失误”。
孟如棠看着顾承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她没有继续在技术问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原来是这样。那还有一个小问题，我查阅了该系统的早期专利申请草案，发现最初的第一发明人并不是许总监，而是一位叫‘沈知微’的工程师。请问顾总，这是团队内部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人事变动吗？”
这个问题一出，顾承砚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他表面的伪装依然完美：“顾氏的智能制造团队是一个庞大的集体，每一位工程师都付出了心血。专利申请的顺位，是据在不同阶段的商业转化贡献度来综合评估的。许总监主导了整个系统从实验室走向商业落地的架构统筹，她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好了，今天的吹风会时间有限，提问环节就到这里。”
顾承砚强行切断了提问，示意主持人收场。
虽然表面上风平浪静地渡过了危机，但在场的不少聪明人，尤其是孟如棠，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
导播间里，周砚白看着屏幕上顾承砚那种道貌岸然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把别人的心血踩在脚下，还能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周砚白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他没有去破坏系统，也没有做任何非法的黑客攻击。他只是利用自己合法的部署工程师权限，将刚才那场演示的真实后台运行志、固定的图片样本路径，以及当前运行模型的“权重哈希值（唯一数字指纹）”，全部导出，打包进了一个加密的U盘里。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前的顾氏集团员工工牌，随手扔进了导播间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虚假的繁荣。
……
一个小时后。
临江市一家不起眼的独立咖啡馆里。
沈知微坐在角落的位置，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她的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北辰公证处的证据链目录。
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
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的周砚白快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沈知微对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推到了沈知微的面前。
“顾氏明天的正式发布会，打算用刚才吹风会上的那套老把戏。”周砚白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特定角度的无影灯，加上提前跑了一万遍的固定死样本。只要他们不让人现场抽样，这套系统看起来就是完美无缺的。”
沈知微看着桌上的U盘，并没有急着拿，而是抬眼看向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技术伙伴。
“你把这些拷给我，就等于彻底得罪了顾氏。”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不怕顾明璋在行业里封你？”
“封个屁！”周砚白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眼底透着一股技术人的倔强，“老子是个工程师，让我天天陪着一群只知道包装PPT的草包造假数据，我他妈还不如回去修电脑！沈工，我不懂那些豪门恩怨，我只认技术。这套系统是你一个模块一个模块熬出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这群人糟蹋成这样。”
听到这句话，沈知微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柔和的微光。
她没有看错人。顾氏集团虽然烂透了，但这个曾经被她一手带出来的边缘部署工程师，骨子里依然保留着对技术的敬畏。
“谢了，砚白。”
沈知微伸手，将那个U盘握进掌心。
这里面的真实运行志和老版本模型的权重指纹，将是补全她法庭证据链的最后一块、也是最致命的一块拼图。
“沈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周砚白看着她，有些焦急，“明天的正式发布会，顾氏可是邀请了十几家重工企业的采购主管。一旦他们签了意向书，生米煮成熟饭，就算你事后去法院，官司打上个三年五载，顾氏早就圈完钱上市了！”
“事后？”
沈知微端起桌上的黑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的理智保持着绝对的清明。
“谁说我要等事后了？”
她放下咖啡杯，目光透过玻璃窗，看向远处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那高耸入云的霓虹灯牌，嘴角勾起一抹锋利无匹的冷笑。
“明天的正式发布会，我会亲自去现场。”
“既然他们那么喜欢聚光灯，那我就在全行业、全媒体的镜头前，亲手拔掉他们的头，让他们那张漂亮的PPT，永远停在明天。”
周砚白看着沈知微那双冷酷而笃定的眼睛，突然觉得，明天顾氏的那场盛大发布会，恐怕会成为顾承砚这辈子最不愿回忆的噩梦。
而此时的顾氏集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