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临江市国际会展中心，一号主发布厅。
整个会场被布置成了极具未来感的深邃蓝调。巨大的环形巨幕上，“瑕光：重塑中国制造的工业之眼”几个大字熠熠生辉。会场内座无虚席，国内顶尖的科技媒体、重工企业采购高管、以及各大风投机构的合伙人齐聚一堂。
顾氏集团对这场发布会下了血本，不仅请来了最专业的公关团队控场，连每一个机位的角度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顾承砚穿着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站在第一排的过道旁，满面春风地与几位重要的人寒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今天过后，顾氏的估值将迎来指数级的爆发。
“承砚，安保那边都确认过了吧？”顾明璋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
“爸，您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顾承砚压低声音，嘴角带着冷笑，“沈知微的员工卡和权限全被冻结了，她连这个街区的安保线都过不了。”
话音未落，会场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顾承砚不悦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去。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沈知微。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女士西装，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首饰，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清冷与锋利。她正不紧不慢地将一张黑金色的通行证递给门口的安保人员。
“对不起女士，后台系统显示您的身份不在受邀媒体和嘉宾名单内，这张通行证……”安保主管看着扫码器上弹出的红色警告，警惕地拦住了她。
顾承砚的脸色沉了下来，立刻大步走上前。
“沈知微，谁给你的胆子来这里闹事？”顾承砚压低声音，眼神中透着森冷的警告，“自己滚出去，还是我让保安把你‘请’出去？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安保主管，厉声道：“这张证件是伪造的，立刻把人带走！”
几个五大三粗的保安立刻上前，准备强行架人。
沈知微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砚，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沈知微肩膀的瞬间，一道低沉、醇厚，却带着绝对上位者威压的男声，从沈知微的背后传了过来。
“顾总好大的官威。我行舟资本发出去的副卡，什么时候变成伪造的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半秒。
顾承砚猛地抬头。
只见一个穿着纯黑色三件套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带着几名特助，不疾不徐地从VIP通道走来。男人身材颀长，眉眼深邃而冷峻，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种资本圈顶级掠食者特有的漠然与锐利。
裴景行。
行舟资本的掌舵人，国内硬核科技圈里的一手遮天的人物。更是顾氏集团这次准备重点拉拢、希望能领投他们C轮二十亿融资的核心金主！
顾承砚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跋扈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谦卑笑容：“裴总！您能亲自大驾光临，顾氏简直蓬荜生辉。刚才是一场误会，这位沈小姐之前是我们公司的……”
“沈小姐是我今天特聘的技术顾问。”
裴景行本没有听顾承砚解释的打算，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走到沈知微身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沈小姐，我可是把行舟资本的面子压在你身上了。希望你的技术，配得上这张黑金卡。”
“裴总放心，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沈知微目不斜视，声音清冷笃定。
两人这极其简短的交锋和并肩而立的姿态，落在一旁的顾承砚眼里，简直刺眼到了极点。
沈知微什么时候搭上了裴景行这条线？！
顾承砚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本不敢发作。在裴景行这种级别的资本大鳄面前，顾氏集团还需要仰人鼻息。
“既然是裴总的顾问，那当然是贵客。裴总，沈小姐，里面请。第一排给您留了主宾位。”顾承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亲自在前面引路。
沈知微跟着裴景行，在全场媒体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在了距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核心位置。
舞台上，已经准备就绪、正准备开场的许清禾，在看到沈知微坐在裴景行身边的那一刻，握着麦克风的手猛地一抖，大脑差点一片空白。
她怎么进来的？！
许清禾的呼吸瞬间乱了，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哪怕公关稿背得再熟，只要沈知微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盯着她，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偷。
“冷静。”台下的顾承砚借着调整机位的掩护，对许清禾做了一个手势，用眼神疯狂暗示：按原计划进行，演示样本是安全的！
许清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今天的演示现场，那五盏高强度的无影灯已经把舞台照得连一丝阴影都没有。而那些即将送上传送带的金属零部件，已经在后台用老版本的模型跑了一万遍。这就是一场开卷考试，沈知微就算坐在台下，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大家下午好！”
许清禾终于找回了“AI女神”的状态，声音甜美地开始了演讲。
半小时的PPT宣讲后，终于迎来了整场发布会的核心高——实时产线演示。
“理论的领先，最终要落实在产线的轰鸣声中。接下来，请大家观看‘瑕光’系统在毫秒级速度下的极限检测。”
随着许清禾按动翻页笔，舞台中央的一块黑布被揭开，一条微缩的、却极其精密的工业传送带出现在众人眼前。
传送带的上方，布满了刺眼的补光灯，将整个测试区域照得比医院的手术室还要明亮。
机器启动。
十几块带有各种细微裂纹、划痕的金属零件，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传送带上飞驰而过。
大屏幕上，系统的实时反馈如同闪电般精准：
“滴！发现微裂纹，置信度99.9%，已剔除！”
“滴！发现表面划痕，置信度99.8%，已剔除！”
“滴！良品，通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识别准确率达到了恐怖的百分之百！没有一次误报，也没有一次漏检。
“天哪，这识别速度和精度，简直不可思议！”
“这绝对是颠覆行业的技术，顾氏这次要一飞冲天了！”
台下的媒体和人纷纷发出惊叹，各大平台的直播间里，弹幕更是陷入了疯狂的沸腾。
顾承砚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演示完美无瑕！顾氏赢了！
就在这时，顾明璋亲自走上台，满面红光地接过了麦克风。
“感谢大家的见证！今天，借着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我宣布，顾氏集团将与华衡重工，正式签署价值五亿元的深度战略意向书！”
华衡重工的副总裁微笑着走上台，在无数闪光灯的见证下，与顾明璋紧紧握手。
台下掌声雷动。
顾承砚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第一排的沈知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看明白了吗，沈知微？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哪怕你抽走了代码，哪怕你找到了裴景行当靠山，在五个亿的订单和完美的表面数据面前，你那点所谓的“核心技术”，一文不值。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坐在沈知微身边的裴景行，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扣，目光深沉。
“沈小姐。”裴景行微微偏过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看起来，顾氏的系统跑得非常完美。如果你今天只是来带我看一场他们大获全胜的加冕仪式，那我的时间，可是很贵的。”
这就是裴景行。他不是来替女主角出气的骑士，他是一个只看重回报率的商人。如果沈知微不能证明顾氏在造假，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资金投给看似“完美”的顾氏。
面对顾家耀武扬威的狂欢和裴景行冷酷的试探，沈知微不仅没有慌乱，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鼎沸的会场里显得微不可闻，却透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绝境时的冰冷。
“裴总急什么？造假的数据，跑得越完美，死得就越难看。”
沈知微站起身，在全场媒体即将结束拍照、准备进入离场环节的那一刻，突然拿起了面前桌上的嘉宾麦克风。
“等一下。”
清冷的声音，通过高保真音响，瞬间传遍了整个巨大的会场。
喧闹的宴会厅猛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台上的顾明璋、许清禾，以及几十台摄像机，瞬间聚焦在了这个穿着烟灰色西装的女人身上。
“许总监刚才的演示，确实堪称完美。准确率100%，没有任何误差。”
沈知微直视着台上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的许清禾，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但作为一个同样关注工业AI领域的顾问，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许总监，真实的工业产线，是充斥着粉尘、油污，以及因为设备老化导致的灯光频闪的。而你们现在的演示台……”
沈知微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向台上那五盏亮得刺眼的补光灯。
“这光照强度，比医院的外科手术室还要完美。更巧的是，刚才跑过去的那些测试零件，每一块的反光角度，都与系统预设的参数分毫不差。”
沈知微的话，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台下几个懂行的科技媒体记者，立刻反应了过来，眉头纷纷皱起。
这是在质疑顾氏“过度拟合”，也就是俗称的“死记硬背造假测试”！
“沈知微！这里是发布会，不是你胡搅蛮缠的地方！”顾承砚脸色大变，立刻抢过工作人员的话筒大声呵斥，试图强行控场，“我们的测试条件完全符合行业标准……”
“既然符合标准，顾总又何必这么紧张？”
一直沉默的裴景行，突然按下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他低沉的嗓音一出，整个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行舟资本原本计划在这次发布会后，领投顾氏二十亿的C轮融资。”裴景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透过镜片，冷冷地看着台上的顾家父子，“但沈顾问的质疑，也正是我个人的疑虑。资本可以为技术买单，但绝不会为‘实验室里的玩具’买单。”
裴景行顿了顿，抛出了那句让顾氏彻底陷入死局的话：
“如果顾氏对‘瑕光’系统真的那么有信心，不如，我们现场加赛一场盲测？”
顾承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现场盲测？！他们手里这套连最新模块都没有的空壳系统，只要换一块没有提前录入过的脏零件，甚至只要把台上的无影灯关掉一盏，识别率就会立刻跌到惨不忍睹的50%以下！
“这……裴总，这不合流程，现场的设备没有调试……”顾承砚结结巴巴地试图拒绝。
“设备不需要调试，样本我们已经带来了。”
沈知微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转过身，对着会场后方打了个响指。
原本已经被开除的周砚白，突然从媒体席的最后排站了起来。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箱，在一众保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台前，“砰”地一声将密码箱砸在了演示台上。
箱开，里面装满了从真实工厂的废料堆里随机捡来的、沾着油污、生着铁锈、形态各异的金属残次品。
“样本在这儿。”
沈知微走到台前，看着台上冷汗直流的许清禾，和面色铁青的顾承砚，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许总监，顾少爷。”
“既然你们宣称这套系统是你们独立研发的心血，具备世界顶级的跨产线泛化能力……”
沈知微拿起一块沾满油泥的随机样本，在聚光灯下晃了晃。
“那么现在，关掉你们的无影灯。”
“跑一个，给全行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