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沈舟曲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元昌的刀悬在半空中,刀刃离顾蘅的脖颈只有一寸。他转过头,看着沈舟曲,眼神里带着疑惑和不耐。
“沈公子,你要替她求情?”
沈舟曲从角落里站起来,把算盘放在椅子上,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分舵主们的目光从顾蘅身上移到他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不是求情,是算账。”沈舟曲在赵元昌身边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赵首领,你说苏禾是顾家二房的眼线,证据呢?”
赵元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这是从她房里搜出来的。顾家二房写给她的密信,让她把暗河总舵的布防图送出去。”
沈舟曲拿起那封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这封信是假的。”
大殿里又是一阵动。
赵元昌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第一,信上的期是这个月的初五。但初五那天,苏禾一直和我在一起,在查暗河的账,没有离开过客院半步。她没有时间画布防图,更没有时间送出去。”沈舟曲伸出第二手指,“第二,暗河总舵的布防图,上个月刚换过。这封信上要求的布防图是旧版的,新版图上多了三处暗哨,旧版图上没有。如果顾家二房真的要她偷布防图,不会要一个过期的版本。”
赵元昌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那这封信是谁放的?”
沈舟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向在场的分舵主们。
“各位,今天叫你们来,本来说是要一个人。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个人不该。该的,是那个往她房里塞假信、想借赵首领的手除掉她的人。”
他顿了顿。
“这个人,才是暗河真正的内奸。”
分舵主们面面相觑,有人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
赵元昌把刀收回来,回腰间。
“沈公子,你知道是谁?”
“知道。”沈舟曲走到殿门口,对外面的护卫说了几句话。护卫快步离开,片刻后带回来一个人。
是阿九。
那个瘦小的、机灵的、给沈舟曲送饭跑腿的少年。
阿九走进大殿,看见满屋子的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沈……沈公子,您叫我?”
“阿九,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沈舟曲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初五那天,你去过苏姑娘的房间吗?”
阿九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我……”
“说实话。”
阿九咬着嘴唇,浑身发抖。
“去……去过。”
“去做什么?”
“有人让我……让我放一封信在苏姑娘的枕头底下。”
“谁让你放的?”
阿九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元昌,又看了看沈舟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了一个名字。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元昌的护卫队长——刘铁。
赵元昌猛地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口的刘铁。刘铁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按上了刀柄。
“刘铁!”赵元昌的声音像炸雷,“是你的?”
刘铁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元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为什么?”赵元昌走过去,每一步都带着气,“你跟了我十年,我待你如兄弟。你为什么要陷害苏禾?”
刘铁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因为她是顾家的人。”
“放屁!沈公子说了,那封信是假的!”
“信是假的,但她是顾家的人是真的。”刘铁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首领,您被她骗了。她不是什么被灭门的孤女,她是顾家二房派来的细作。那封信确实是假的,但放信的人是我,因为我拿不出真凭实据,只能用这个办法她现形。”
沈舟曲看着刘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她是细作,你有证据吗?”
刘铁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展开,是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兰花,和顾蘅面纱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这是从她房里找到的。手帕的角上,绣着一个‘顾’字。”
沈舟曲接过手帕,看了一眼,确实有一个“顾”字,针脚细密,是江南的绣法。
“这块手帕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是顾家的人。”刘铁的语气很笃定,“暗河的人,不会用顾家的东西。”
沈舟曲把手帕放在桌上,转身看向顾蘅。
顾蘅被绑着,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处死的人。
“苏禾,这块手帕是你的吗?”
“是。”
“上面的‘顾’字是什么意思?”
“我的本姓。”顾蘅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姓顾,叫顾蘅。江南顾家嫡长女。但我和顾家二房不是一伙的,顾家二房了我的父亲,抢了我的家产,我是他们的敌人,不是他们的细作。”
刘铁冷笑了一声。
“你说你是敌人就是敌人?谁能证明?”
“我能。”
说话的是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赵远。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赵远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退,走路的姿势也有些跛,但他的眼神很坚定。他走到大殿中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元昌。
“哥,这是我从顾家二房的人身上偷来的。上面写着顾蘅的名字,说她是‘顾家叛女’,让所有顾家的人见到她就。”
赵元昌接过信,展开,快速扫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行字:“顾氏叛女顾蘅,流落江湖,见之即擒,死活不论。赏银千两。”
信尾盖着顾家二房的家主印鉴。
赵元昌把信放在桌上,看着刘铁。
“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抓起来。”赵元昌挥手。
两个护卫上前,抓住刘铁的胳膊。刘铁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把他押走。经过沈舟曲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沈舟曲一眼。
“沈公子,你真的很聪明。但你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小虾米。真正的大鱼,你还没碰到。”
沈舟曲没有说话。
刘铁被带走了。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元昌让人解开了顾蘅的绳子。
“苏姑娘,委屈你了。”
顾蘅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没有说话。她看了沈舟曲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
分舵主们被赵元昌留在大殿里议事,沈舟曲一个人回了客院。
顾蘅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块绣着兰花的手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舟曲在她对面坐下。
“你早就知道刘铁要陷害你?”
“不知道。”顾蘅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我知道暗河还有人想我。不是因为他恨我,是因为他知道我的身份,怕我暴露他。”
“你觉得刘铁是那只硕鼠?”
顾蘅摇头。
“不是。刘铁只是一把刀。真正拿刀的人,还没出来。”
沈舟曲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花在风中摇摇欲坠。
“今天这一出,赵元昌本来是要你儆猴的。”他说,“但我让他改了主意。”
“鸡儆猴?”
“对。你,给那些有异心的人看,告诉他们背叛暗河就是这个下场。但我觉得,你不对,应该该的人。”
“所以你把刘铁推了出来。”
“刘铁是该的。他虽然是被人利用,但他确实陷害了你。”沈舟曲顿了一下,“但一个刘铁,吓不住背后的人。”
顾蘅看着他。
“你想谁?”
沈舟曲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回正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顾蘅。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顾蘅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不可能。”
“可能。”沈舟曲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我查了三个月的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不是方四海,不是韩元,不是刘铁,不是任何你怀疑过的人。是这个人。”
顾蘅的手在发抖,那张纸在她手里沙沙作响。
“你确定?”
“确定。”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
夜里,总舵后山的石室里,方四海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方四海没有睁眼,以为是送饭的护卫。
“放那儿吧。”
脚步声没有停,一直走到他面前。
方四海睁开眼睛,看见了沈舟曲。
“沈公子?这么晚了,有事?”
沈舟曲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方四海面前。
“方爷,我今天在大殿上,没把您的所有事都说出来。您知道为什么吗?”
方四海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因为您还有用。”沈舟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四海能听见,“暗河现在不能没有你。赵元昌压不住场面,你退了,暗河会乱。所以我替你瞒下了那些事,只说你截留了钱给顾家二房。”
方四海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当你的副首领。继续管河东道。继续替暗河挣钱。但有一条——”沈舟曲竖起一手指,“从今以后,你拿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赵元昌的同意。暗河的钱,不能有一文流向顾家。”
方四海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不怕我反悔?”
“你不敢。”沈舟曲说,“因为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的钱藏在哪里,你的人安在哪些位置,你和顾家二房的每一笔交易,我都有记录。你反悔,这些东西就会送到赵元昌桌上。”
方四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沈舟曲,你比我狠。”
“不是狠,是算得清。”
沈舟曲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方爷,明天赵元昌会宣布您继续担任副首领,全权负责河东道。您要做的,就是配合他演好这出戏。”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方四海拿起那张纸,凑近油灯,看着上面的名字。
那不是他的名字。
纸上写着两个字——刘铁。
方四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舟曲的用意。
这只小狐狸,在用刘铁的命,换他在暗河继续待下去的机会。
鸡儆猴。
鸡是刘铁,猴是他方四海。
—
第二天,赵元昌在大殿召集了所有人。
刘铁被押上来,跪在殿中央。他的罪名是“陷害同僚、扰乱军心、疑似内奸”,三条加起来,够死两次。
赵元昌没有废话,只说了一个字。
“。”
刀落下,血溅三尺。刘铁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像是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颗人头,脸上一片惨白。
赵元昌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暗河的规矩,今天再说一遍——背叛者,死。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跟我多少年,不管你立过多少功。只要背叛,就是这个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
赵元昌收起刀,转身走了。
分舵主们一个一个地退出大殿,每个人的脚步都很快,像是怕多待一秒就会被牵连。
沈舟曲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他在数。数谁走得最快,谁走得最慢,谁低着头,谁左顾右盼。
这些细节,都是情报。
—
晚上的客院,比平时更安静。
沈舟曲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那把算盘。他没有拨珠,只是看着那些珠子发呆。
顾蘅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羊肉面,多放了一勺辣。”
沈舟曲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沈舟曲。”
“嗯。”
“你说,这场戏唱完,暗河能安稳多久?”
沈舟曲放下筷子,想了想。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顾家二房会知道方四海已经被架空了,会重新调整策略。到时候,暗河会有新的麻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舟曲端起碗,把面汤喝净,擦了擦嘴。
“三个月内,把暗河的生意翻一倍。”
顾蘅愣了一下。
“翻一倍?暗河现在的生意已经做到八个道了,再翻一倍,就要做到全国。你有那么多钱吗?有那么多人吗?”
“钱和人都不是问题。”沈舟曲把碗放下,“问题是脑子。暗河现在做生意,用的是老办法——凭经验、凭关系、凭胆子。这些都不够。要用新办法——算。”
“算?”
“算成本,算利润,算风险,算每一个环节的投入产出比。把账算清楚了,暗河的钱就能生出更多的钱。”
顾蘅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道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沈舟曲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回正房,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
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暗河商业改革计划书》。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主动出击。不是被动地应付危机,不是被人推着往前走,而是自己设计方向、自己掌控节奏。
从明天开始,他要让暗河的人知道,这个流放犯不仅会查账,还会做生意。
—
第二天清晨,沈舟曲拿着那份计划书,走进了赵元昌的书房。
赵元昌正在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沈公子,有事?”
沈舟曲把计划书放在桌上。
“赵首领,暗河要想活下去,不能只靠走私。走私是刀尖上舔血,今天赚了,明天可能就赔了。暗河需要有正经生意做掩护——盐引、茶引、钱庄、当铺,这些才是长久之计。”
赵元昌翻开计划书,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眉头从舒展到皱起,从皱起到舒展,反复了好几次。
“这些……你能做到?”
“给我三个月。”
赵元昌合上计划书,看着沈舟曲的眼睛。
“三个月做这么多事,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六成就敢赌?”
“六成够了。”沈舟曲的语气平静,“做生意不需要十成把握。六成把握加上精准执行,就是八成胜算。”
赵元昌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沈舟曲。
“这是暗河的‘商令’,持此令可以在暗河所有的生意中调动资源,仅次于我和方四海。从现在开始,暗河的商业布局,你全权负责。”
沈舟曲接过令牌,握在手心。
铁令牌很凉,凉得扎手。
但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拿到的第一把真正的钥匙。
“赵首领,我需要一个人。”
“谁?”
“苏禾。”
赵元昌犹豫了一下。
“她毕竟是顾家的人,你信她?”
“我信她的能力。”沈舟曲把令牌收进怀里,“至于她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帮我做事。”
赵元昌点了点头。
“好,她归你调遣。”
沈舟曲转身出了书房。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睛。
顾蘅站在台阶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把伞。
“太阳大,遮一遮。”
沈舟曲接过伞,没有撑,只是拿在手里。
“从今天起,你跟我做事。”
“做什么?”
“做生意。”
沈舟曲走下台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顾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中,那个瘦削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刚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