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开口:
“我每天几点出摊,几点收摊,您问问他们,我馄饨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不管你能挣多少钱!”
我妈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花生米盘子跳了一下:“你爸跟你住你白捡个大便宜,还不知足?”
我转头看嘉嘉。
“嘉嘉,你也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姐,我这不在跟你商量嘛,你要觉得十五万多了,咱们都可以再谈。”
“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我妈又拍了一下茶几。
爸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站起身来,默默走进了厨房。
爸一辈子都这样。
我妈吵,他就躲;我妈骂,他就不吭声。
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主,就是把那间储藏室写在了我名下。
“我没那么多钱。”
我说:“馄饨摊一个月满打满算挣六、七千出头,你女婿胃病犯了都不敢请假,我女儿明年要高考,补习班练习册的钱都要交不起了。”
“你别跟我哭穷!”
我妈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鼻子上:“妹在省城买房子你怎么不说?人家凭本事挣的钱,你看看你,连亲妈养老的钱都不肯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嘉嘉站起身来,掸了掸裙子:
“姐,今天先这样吧,你回去考虑考虑,我跟周远那边还等着回话呢,妈要跟我们走,我总得给周远一个交代。”
她说着往外走,门关上了。
我妈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腿来喝茶,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坐在圆桌前,看着面前那盘凉透的花生米。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上辈子嘉嘉家濒临破产,周远被债主堵在建材市场挨了打,嘉嘉哭着打电话回来借钱。
我把这十五万借给了她。
巧合的是,我当时还没来得及让我妈知道这件事。
3、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丈夫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我替他掖好。
他胃病这段子犯了,半夜总是疼醒,我就让他多休息几天。
三轮车停在储藏室门口,我把炉子那些都搬了上去,塑料布兜头罩好,绳子捆紧。
入冬之后凌晨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穿过两条还没亮灯的街道,到了老市场。
老孙头卖菜,摊位挨着我,看见我远远就喊:
“小陈,今儿又这么早!”
“哪天不这么早。”
我把车停好,支起棚子,点炉子,和面,剁馅。
天还没亮透,热腾腾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翻涌。
馄饨皮透亮,一个个浮上来跟小元宝似的。
六点刚过,老顾客陆陆续续来了。
“老板娘,你家那馄饨馅儿就是比别人鲜。”
老李吃完抹嘴:
“调馅有秘方吧?”
“哪有秘方,就是起得早。”
我笑了一下。
九点半刚过,我正给一个老太太找零钱,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市场入口晃过来。
我妈来了。
她站在我馄饨摊前面,就那么杵着。
“妈,您怎么来了?”
她不答话,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小音箱,广场舞那种。
往我摊位旁边的塑料凳上一搁,摁下开关。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