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箱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到了。
对面摊子卖煎饼的王姐探出半个身子,连路过的电动车都放慢了速度。
我妈站在音箱旁边,声泪俱下:
“我把我大闺女养这么大,供她吃供她穿,如今我要去她妹妹家养老,就让她出十五万块钱,她都不肯!这当女儿的心肝是不是肉长的?”
我的脸火烧火燎地烫起来。
老孙在我旁边低头装没看见,王姐缩回煎饼摊后面假装在忙,但眼睛还往这边瞟。
“妈,有什么话回家说行不行?”
我压低声音:
“回家说?回家说你就听了吗!”
我妈声音更大了,音箱的回音在整个市场里嗡嗡响: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窝窝囊囊,什么都不管,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如今我要去妹那儿,你连十五万都不给我!你是不是盼着我死?我死了你就不用管了对不对?”
“我没说不给。”
“那你给啊!”
她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一个调:“你现在就给!十五万,拿钱来!”
我捏着手里找零的铁盒子,指节发白。
旁边卖货的老刘看不下去,过来拉了拉我妈的胳膊:
“阿姨,有话好好说,别在这影响人家做生意。”
“你谁啊你!”
我妈一把甩开他:“她是你相好啊你这么帮她说话?我管教自己闺女关你什么事!”
老刘脸一红,讪讪退开了。
我妈拎着音箱绕着我摊位走了一圈,声音响彻整条街:
“大家都看看,这是我亲闺女!一个月馄饨摊挣好几千,亲妈要十五万养老钱她给不出来!她妹妹在省城买房子,她连这点钱都不肯给亲妈,好意思还在这儿做生意?”
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视频。
我低着头和面,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我死死忍着。
不能哭,哭了就更说不清了。
闹了将近一个小时,市场的管理大姐终于过来劝。
大姐说话客气,又是递水又是顺气,好说歹说把我妈请到了办公室。
我妈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
“你想清楚了!你不给钱,我天天来!”
摊位前终于安静下来。
王姐悄悄凑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小陈,你妈这……这真是亲妈?”
我没接水。
阳光照在那些透亮的馄饨上,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下午收了摊,我骑三轮车去了学校。
小蕊今年高三,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
我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群家长在那儿等着了。
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靠着车把歇了歇,腰酸得直不起来。
闹了一上午,出摊只卖了往一半的量,面还剩半盆,馅也没用完。
放学铃响了。
学生们涌出来,我踮着脚往人群里找小蕊的辫子。
然后我看到了。
校门另一侧,我妈拎着那把菜刀站在那儿。
4、
我妈握着刀把,站在学校门口的隔离墩旁边。
但这一次周围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看热闹了。
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往后退了好几米,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有人在喊保安。
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从传达室里冲出来,隔着几步距离不敢靠近,一个劲儿地说:
“阿姨您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