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打电话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走廊里她说话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听不清词,只有语气——急促的、压低的、不断重复某个保证的语气。
我从抽屉深处翻出那张诊断书复印件。
纸折了太多次,接缝处快要断了。
上面的字我背得出来。
“药物性肝损伤,慢性进展,致病因素不明,建议进一步排查外源性肝毒物……”
我妈从说浑身没劲到确诊,中间隔了四个月。
从确诊到走,又是四个月。
她走的那天傍晚,周敏华在ICU门外拉着我哭。
“小舟,以后妈照顾你,你放心。”
我爸站在旁边,握着周敏华的手,红着眼说了句:“家里就交给你了。”
交给你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闷热,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是澧阳河的灯带,弯弯曲曲亮到看不见的地方。
后天我就要坐火车去北京,去清华。
那是我妈嘱咐过的——考出去,离开这里。
周敏华把十八万锁在铁盒子里,说是替我存的。
钥匙挂在她腰带上,走哪儿带哪儿。
那两锅饺子。
透明盒和红边碗。
纯酸菜肉的和加了粉条虾皮的。
周婷说味道苦,我也尝出来了。
周敏华攥白了指节的手,阳台上压低的电话,还有她非要让我吃完的那种急切。
所有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拼出一个冰冷的轮廓。
我把诊断书夹回笔记本。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很多东西——我妈发病的时间线,她吃过的药和保健品,周敏华进这个家的期,我爸去世前后的经过。
还有一串字,写在最后一页。
是我妈临终前用铅笔写在一张处方笺背面的,字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对着光描了很多遍才认出来。
不是药名,是一个期——周敏华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子。
旁边一个缩写字母:ZM。
周敏华名字的首字母。
也可以是“罪名”的首字母。
这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不是。
我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上面贴着几张从我爸手机里导出来的截图。
我爸去世后,周敏华第二天就把他手机格式化了。
她说怕看到旧照片难过。
但她不知道我提前把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同步到了云盘。
聊天记录里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大多是和同事说工作的事,和我妈的对话到她去世就断了。
唯一让我留意的是一条和周敏华的对话。
期是我妈确诊前一个月。
我爸说:“若兰最近总说恶心,是不是你做的菜太油了?”
周敏华回:“哥你这话说的,我都是照她口味做的,东北人不就爱吃重口味嘛。”
我爸:“也是,你辛苦了。”
周敏华:“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看起来很正常。
但如果把“照她口味做的”这五个字放到诊断书旁边看,味道就变了。
我合上笔记本。
台灯照着桌面上摊开的录取通知书,红底金字,清华大学。
我妈要是能看见这个,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
可她看不见了。
手机又响了。
周敏华发来一条微信:“小舟早点睡,明天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