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五年,九月。
这是班超在官署的最后一天。
他一大早起来,把床底下的包袱拿出来检查了一遍。衣服叠好了,刀用布包着,贾公给的铜削刀揣在怀里,那卷《孙子兵法》塞在包袱最底下。班母烙的饼还剩下几张,他包好,放进包袱。班昭送的那双鞋——她连夜赶做的,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他穿在脚上,走了两步,很合脚。
班母在灶房里忙活,没有出来送他。班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班固不在,大概已经去了太学。
“超兄,喝碗汤再走。”班昭把汤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菜汤,放了姜,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
“昭妹,”他说,“我走了。”
班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光,分不清是阳光还是泪。
班超没有再回头。
他走出巷子,走上大街,朝官署走去。
———
官署里和往常一样。
贾公在训人。胖老头在喝茶。其他人在埋头抄写。
罗成坐在角落里,像一尊雕像。
班超走到自己的案前,把包袱放下。今天不是来抄书的,是来辞行的。但人还没到齐,他得等。等贾公训完人,等大家到齐,然后说几句话。
他坐下来,听着周围的声响。
贾公在训一个年轻吏员。“你看看你抄的这是什么?‘永平五年’写成‘水平五年’,‘永’和‘水’你分不清吗?你眼瞎了?”
那年轻吏员低着头,一声不吭。
班超听着,心想,这老头训人的话,他听了十几年。从“你字写得像狗爬”到“你抄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没有一句新鲜的。但今天听来,忽然觉得有点亲切。以后听不到了。
贾公训完了,回到自己的案前。胖老头喝完了茶,又续了一杯。其他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班超站起来。
“各位,”他说,“班超今是来辞行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有人抬起头看他,有人继续抄书,假装没听见。
“朝廷要对北匈奴用兵了。”班超说,“窦固将军征辟我入幕,过几随军去凉州。在官署抄了这么多年书,多谢各位照应。”
他说完,鞠了一躬。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打仗?”
是贾公。他放下毛笔,看着班超。
“班仲升,你说朝廷要对北匈奴用兵?”
“是。”
“你听谁说的?”
“公文上写的。”
贾公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看了看。是昨天的公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放下。
“公文上写的是‘备胡’,不是‘用兵’。备胡和用兵,是两回事。”贾公的语气有些不悦,“备胡是防守,用兵是进攻。你没有分清。”
班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贾公没有给他机会。
“班仲升,”贾公说,“你在官署待了这么多年,连‘备胡’和‘用兵’都分不清吗?”
屋里更安静了。气氛有点僵。
班超知道贾公不是故意刁难他。贾公这个人,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最在乎的就是准确。一字之差,意思差十万八千里。他说“备胡”不是“用兵”,是对的。公文上写的确实是“备胡”。但班超知道,备胡是用兵的前奏。备着备着,就用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贾公又会说:“你怎么知道?你是皇上?”
他没有争辩。
“贾公说得对。”他说,“是‘备胡’。但备胡也需要人。我去凉州,就是去备胡的。”
贾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贾公的话刚落,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那位老者。班超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李公”。他在官署的时间比贾公还长,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他平时很少说话,偶尔说几句,都是“嗯”“啊”“好”。今天,他开口了。
“战者,国之大事,不可轻言。”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毛笔,没有在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说要打仗。打仗是什么?是死人。是成千上万的人死在战场上。你们见过死人吗?你们见过血流成河的样子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班超,扫过罗成,扫过屋里的每个人。
“老夫见过。光武皇帝统一天下的时候,老夫在军中做过文书。亲眼看见过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是年轻后生。有的还没娶妻,有的孩子还没出生。他们死了,家里的老人谁养?地谁种?”
他低下头,继续写。
“打仗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威风。那些说‘大丈夫当效命沙场’的人,多半没有上过战场。”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毛笔落在竹简上的声音。
班超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李公说的对不对?对。打仗确实不是威风的事,是死人,是血流成河。他没有见过战场,没有见过尸横遍野的样子。他不配说“打仗”两个字。
但他在心里想:李公,你说得对。打仗不是威风的,是死人的。但不打呢?不打就不死人了?北匈奴年年犯边,年年掠吏民。边郡的老百姓,每年都有人死。那些死在匈奴人刀下的,不是人?不还手,就不死了?
他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用。李公不会听他辩,贾公不会帮他辩,其他人不会在意他辩不辩。
———
胖老头放下茶杯——不对,放下陶杯,擦了擦嘴。
“班令史,”他说,“你真的要去凉州?”
“真的。”
“你家里人同意?”
“同意。”
胖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这个人,从不劝人,也从不说“不要去”。他的态度是:去也行,不去也行。怎么都行。班超有时候觉得,胖老头是活得最通透的人。不争,不辩,不劝,不拦。他每天来喝茶,抄几行字,喝到下班,回家。复一,从不变样。
班超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王,大家都叫他“王公”。他在官署的时间比贾公短,比李公长。他从不多话,也从不管闲事。班超在官署十几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今天,王公说了第三句:“到了凉州,记得写信回来。”
班超愣了一下。“王公,我写信回来,给谁看?”
“给我看。”王公说,“我想知道凉州的风沙大不大,那边的水好不好喝,那边的羊肉有没有膻味。”
班超看着王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好。”班超说,“我写。”
———
该说的话说完了,班超背上包袱,准备走。
走到门口,一个声音叫住他。
“班令史。”
他回头。是罗成。
罗成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毛笔。
“你等我。”
班超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走出官署大门,阳光刺眼。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官署的大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这扇门,他进进出出走了十几年。今天,是最后一次。
他转身,朝窦府走去。
———
路上,他想着李公说的那句话:“战者,国之大事,不可轻言。”
李公说得对。打仗不是轻言的事。他从未轻言打仗。他只是不想再抄书了。
在原来的世界,他写过无数份关于“维稳”“安全”“和谐”的材料。每一份都在说“要珍惜和平”“要维护稳定”。他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和平确实值得珍惜,稳定确实值得维护。但和平和稳定,不是靠写材料写出来的。是靠有人在边境上扛着刀、冒着箭、流着血,守出来的。
那些人,不是“战者”。他们是“守者”。他们不想打仗,但他们不能不打。
班超不想打仗。但他不能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