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走出官署大门,脚步却没有朝窦府的方向去。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身后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半敞着,里头传来贾公继续训人的声音、毛笔落在竹简上的声音,和胖老头倒水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他本该高兴。
可他心里堵得慌。
李公那句“战者,国之大事,不可轻言”像一刺,扎在喉咙里。他知道李公说得对,知道他说的每一句都对。打仗不是威风的事,是死人,是血流成河。他没见过战场,不配说“打仗”两个字。但李公的话里,有一层意思他没有说出来,或者说他说了,但班超直到此刻才真正听明白。
李公不是在劝他不要去,是在告诉他:你去了,也不一定是对的。
班超站在门口,反复咀嚼着这句话。你去了,也不一定是对的。你投笔从戎,也不一定就是英雄。也许你去了凉州,发现打仗和你想的不一样;也许你去了战场,发现你本不了人;也许你去了西域,发现你什么也改变不了。那么你投笔,就等于白投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李公说的,也许是对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什么。他只是一个抄了二十年书的抄书吏,一个在机关里写了十二年材料的社畜。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去了凉州就能成事?凭他读过《孙子兵法》?凭他身体里有班超的肌肉记忆?凭他记得两千年后的历史走向?
可是——
他停下脚步。
可是不去呢?
不去,继续抄书。这辈子就成了一台抄书机器。官署的竹简抄完了,换一批再抄。抄到头发白了,抄到背驼了,抄到像李公一样,坐在案前说“战者,国之大事,不可轻言”。然后死在案前,手里还握着毛笔。
那这辈子,到底算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官署。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贾公的笔停在半空,胖老头的茶杯搁在嘴边,李公的眼睛从竹简上方望过来。罗成的笔也停了,墨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团黑。
班超走到自己案前,放下包袱,坐下来。他拿起毛笔,蘸了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班令史,你怎么回来了?”贾公问。
“抄完今天。”
贾公没有再问。
班超开始抄写。今天的公文是一份关于边境军粮调拨的文书,字不多,三四百字。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字迹比平时工整,工整得不像他写的。
屋里恢复了刚才的声响。贾公在训人,不,已经训完了,在抄写。胖老头在喝水。李公的毛笔在竹简上沙沙地响。罗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一切如常。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十几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班超抄着抄着,手停了。
他看着面前的竹简。竹简上写的是:“右扶风、北地、陇西、云中郡,各出军粮二千石,运至张掖、酒泉,以备军需。”这些字,他在公文里见过无数次。“备军需”“备胡”“备边”——永远的“备”,永远的“准备”,永远的不出发。
他想起自己的前半生。也是一样的——准备,准备,永远在准备。准备考一个好大学;准备找一份好工作;准备在机关里大一场;准备买房、结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然后呢?然后“准备”变成了“备”。大学考上了,但不是最好的;工作找着了,但不是想要的;机关上了,但不是大一场,是抄抄写写;房子没买,婚没结,生活不正常。他这辈子,一直在“备”,从来没有“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周处长。
周处长退休前最后一句话是:“小李,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写了,就别写了。写材料这行,不是非你不可。但你自己的人生,非你不可。”“非你不可”——他不是非要抄书不可,不是非要在官署待着不可,不是非要在洛阳活着不可。他可以走,可以去别的地方,可以换一种活法。但他一直在犹豫。犹豫了十二年,还在犹豫。犹豫是因为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万一你走了,发现别的地方还不如这里呢?万一你去了凉州,发现打仗还不如抄书呢?”
他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他知道——如果他永远不迈出那一步,就永远不会知道。
班超放下笔。
他看着那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用了好几年,磨得光滑发亮。笔头是兔毫的,已经秃了,写出来的字没有锋。这支笔,他用了好几年。几年前从西市买的,花了二十个钱。二十个钱,写了几十万个字。这支笔,值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来的世界,他有一支钢笔。派克的,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英文。那是周处长退休时送给他的。
“小李,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现在送给你。用它写东西,写你想写的。”
他用那支笔写过很多东西——材料、报告、总结、计划。写过几百万字,全不是他想写的。他想写的东西,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那支笔现在在哪?在他原来的工位抽屉里,和一堆废稿纸放在一起。他穿越之后,大概没人会打开那个抽屉。那支笔会一直躺在那里,等着一个不会回去的人。
这支毛笔,也是一样。他走了之后,大概会有人把这支笔收走,扔进某个角落。也许会被另一个人拿去用,写他的公文。也许会被劈成柴,烧了。
不管怎样,这支笔的命运,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要和这支笔告别了。
班超站起来。
他握住那支毛笔,举到眼前。笔尖上还有墨,一滴墨落在案上,洇开一片黑。他看着那滴墨,忽然觉得可笑。写了二十年,几十万个字,最后一滴墨,落在一张空白的案上。不是竹简,不是公文,不是他写的任何一个字。是一滴墨。什么都不是。
他把笔举过头顶,用力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笔杆摔断了。兔毫散开,墨汁溅了一地。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班超站在那里,脯起伏,呼吸粗重。他看着地上那支断笔,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扫过贾公、李公、王公、罗成,扫过每一个看着他的脸。
然后他说——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声音很大,在屋里回荡。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没有人说话。
贾公的笔停在半空,墨滴在竹简上,和班超那滴墨一样,洇开一团黑。胖老头的茶杯端在嘴边,没有喝。李公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安静了很久。
然后,罗成站起来。
他放下笔,走到班超面前,站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说。这比任何话都更有力——你走,我跟你走。
贾公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班超面前。他看着班超,看了好几秒。
“班仲升,”他的声音有点涩,“你想好了?”
“想好了。”
贾公点了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班超接过来一看,是一块铜牌。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着一个“贾”字。
“这是我在官署三十年的凭证。”贾公说,“本来想带进棺材的。你拿去,到了凉州,想家了,拿出来看看。记住,洛阳有人等你回来。”
班超握紧那块铜牌。
“贾公,我——”
“去吧。”贾公打断他,“别说了。再说,我该后悔了。”
班超看着贾公,深深鞠了一躬。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罗成跟着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胖老头的声音:“班令史!记得写信!”
班超没有回头,举起手,挥了挥。
他走出了官署大门。
阳光刺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