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栋楼全面收官的那个周末,林晨睡了一个懒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了,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看到这间房的阳光了——每天早出晚归,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回来时城中村已经亮起了灯。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刚住进来的时候觉得它刺眼,现在看习惯了,反而觉得它像一个老朋友,静静地陪着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改造计划里这间房一直没有动工,不是没钱,是他想留着。把来路忘掉的人,走不远。
手机震了几下。陆念薇发来一张照片——东组那栋楼的活动室里,租客们正在搞周末集市。有人卖自己做的蛋糕,有人卖老家带来的特产,有人摆了个小摊帮人画肖像,五块钱一张。照片里的活动室挤满了人,热闹得像过节。
赵小禾发来一条消息:“新血压计用上了。今天给一个阿婆量血压,她问我这个机器是不是很贵,我说不贵,阿婆说‘你们房东真是个好人’。”林晨回了一个笑脸。
林知意发来的是办公楼的信息——地址,一层到四层,总面积八百平。一楼可以做大堂和公共空间,二楼做办公区,三楼做会议室和接待区,四楼可以做几间公寓,给核心团队成员住。年租金不要钱?房东是苏晚晴的一个朋友,看在苏晚晴的面子上,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开始收市场价的七折。
苏晚晴补了一条消息:“免租不是白给的。第一年你要把晨光做出名气来,让那栋楼因为晨光而升值。房东看中的不是你那点租金,是你这个租客能给这栋楼带来的品牌溢价。”
林晨看完消息,放下手机。新的一周,新的战场,十八号楼。他起床,洗漱,换上那件优衣库的白衬衫,出门。
那栋办公楼在城中村外面,隔了一条马路。以前是一个小工厂的办公楼,工厂搬走了,房子空了快一年。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铁门锈得推起来吱呀作响。但从结构上看,底子不错,框架结构,层高高,柱子少,改造空间很大。
林晨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站在楼下了。今天开了一辆mini cooper,红色的,停在路边像一个精致的玩具。她穿着一件油色的针织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披着,风吹起来的时候有几缕飘到脸上,她随手别到耳后。
“怎么样?”她指着那栋楼。
“挺破的。”
“破就对了。不破轮得到你吗?”
两个人一起走进楼里。一楼是大堂,层高很高,抬头能看到的水泥梁和管道。苏晚晴说这里可以放一个前台,背景墙可以做晨光的logo,logo旁边可以写一句话。她想了想,“让租房不再是一场噩梦”,怎么样?
林晨看了她一眼。这是他在第一次路演时说过的话,她记住了。
“就这句。”
二楼是开放式的,很大,很适合做办公区。苏晚晴一边走一边比划——这里放运营部的工位,那边放技术部,靠窗的位置留给赵寒州,他需要安静。角落里隔一间小办公室给你,不用太大,能放一张桌子和一个白板就行。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白板?”
“林知意说的。”
三楼有四间房,可以改成会议室、接待室和一间小图书馆。会议室放一张长桌,可以坐十几个人。接待室不用太大,但要有沙发和茶几,要有茶水间。图书馆放几个书架,买一些跟房地产、金融、管理、编程相关的书。这是林知意的想法,她认为一个公司的文化,是从书架上长出来的。
四楼是五间小公寓。苏晚晴一间,陆念薇一间,林知意一间,赵寒州一间,还剩一间。给老顾留着。林晨愣了一下,顾淮?
“他迟早会要的。他在西组住的那间房太小了,连张书桌都放不下。一个好用的书桌对他来说可能比涨工资更有吸引力。”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林晨站在门口,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建筑。它在阳光下像一个还没苏醒的巨人,外墙斑驳,窗户残缺,但它有骨架。八百平,四层,框架结构。
“这栋楼改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林晨问。
“林知意说她两周出设计方案和施工图预算大概多少?”
“林知意还没算,但她估计加上租金、装修、家具、设备,打底一百万。”
“值吗?”
苏晚晴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认真的还是在试探她。确定是人真之后,她才开口。
“晨光现在的团队十几个人,挤在城中村的活动室里。陆念薇招的运营助理坐在楼道里办公,赵寒州跑模型的时候旁边有人打电话他就没法集中注意力,陈昊写代码的时候租客来借工具他得停下来帮忙找。你让他们在一个连基本工作环境都没有的地方,怎么留住他们?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是效率问题和人才留存问题。”
林晨没有回答。苏晚晴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这栋楼改完,晨光就有了自己的总部。不再是一个窝在城中村里的‘’,而是一家有办公室、有前台、有logo、有自己文化的公司。这个转变,不是一百万能衡量的。”
林晨点了点头。一百万,他出得起。十四栋楼一个月的净利润五十多万,两个月就够了。用两个月的利润换一个总部,值。
“改。设计方案出来就开工。”
林知意的设计方案比预想的还要快,只用了一周。她大学时辅修过建筑设计,画图是基本功。方案发到群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
一楼大堂的效果图,前台背景墙上是晨光的logo,旁边是那句“让租房不再是一场噩梦”。字体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黑体,是专门请人设计的手写体,温暖、有亲和力,和晨光的调性很搭。大堂里放了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和一盒纸巾。
二楼办公区的效果图,运营部和战略部在南面,阳光最好。技术部在北面,不容易反光。财务部在最里面,最安静。每个工位都有屏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抽屉柜,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白板。
三楼会议室的效果图,长桌可以坐十六个人,墙上是整面的白板墙,可以写字可以贴便利贴。旁边是茶水间,有咖啡机、饮水机、微波炉、冰箱。接待室有沙发和茶几,落地灯、地毯、墙上挂着城中村的老照片。
四楼公寓的效果图,每一间都不同。苏晚晴的那间朝南,采光最好。陆念薇的那间有一个小阳台,可以放把椅子坐着看书。林知意的那间做了整面墙的书架。赵寒州的那间靠窗做了长书桌。顾淮的那间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
林知意发完所有效果图之后,最后补了一句:“预算九十八万,工期六周,下周一可以开工。”
陈昊第一个回复:“技术部的白板能不能再加一块?一块不够用。”林知意回:“加。”陆念薇回复:“运营部的工位能不能加两个?我下周要招两个人。”林知意回:“加。”赵寒州回复:“财务部能不能加个保险柜?放合同和印章。”林知意回:“加。”
老赵不会打字,发了一条语音:“林知意,你那设计图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画得好。我那徒弟赵磊看了,说以后也想住你设计的房子。”林知意回:“谢谢赵叔。”
赵小禾没说话。她不是晨光的正式员工,总部没有她的工位。但这栋楼里有一间房,林知意在设计方案里没有标注用途——一楼大堂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十来平方,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林知意在方案里只写了四个字:“预留医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赵小禾回了两个字:“收到。”
改造总部的那六周,是晨光团队最忙也最充实的一段时间。十四栋楼的常运营已经步入正轨,不需要每天盯着。陆念薇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总部工地上,老赵带着赵磊负责施工,她亲自盯着每一个细节。座的位置、灯光的色温、地毯的颜色、墙漆的牌子,每一样都要过目。
陈昊带着张力、周小曼利用周末时间把整栋楼的网络布好,每个工位都有网口和电源,每个角落都有无线覆盖。赵寒州把财务室布置成了一个小小的堡垒,保险柜、文件柜、打印机,每一样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林知意每天下班后来工地巡查,拿着设计图一项一项地核对。哪个细节没按图施工,哪个材料和设计方案不符,哪里需要调整,她会当场指出来,当场解决。
苏晚晴偶尔来,每次来都带着吃的。有时候是咖啡和蛋糕,有时候是水果和零食,有时候是附近那家老字号餐厅的外卖。她说总部要有总部的样子,总部的冰箱里不能没吃的。
林晨来得最多,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不是来监工的,是来帮忙的。搬砖、扛水泥、清垃圾、擦玻璃,什么活都。有一次他在二楼搬桌子,不小心磕到了膝盖,疼得直吸冷气,蹲下来揉了半天。陆念薇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晚上他回到住处,发现门口放了一管活血化瘀的药膏。
六周后,总部完工。
那天也是阴天,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走进大堂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亮了起来。不是因为灯光,是因为这栋楼有了生命。前台背景墙上晨光的logo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那句“让租房不再是一场噩梦”静静地挂在墙上,像一句承诺,也像一份初心。
大堂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和一小盒纸巾。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和一些一次性纸杯,纸杯上印着晨光的logo。沙发旁边是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关于城市更新的书和一些杂志。
陆念薇站在大堂里,仰头看着那个logo。她的工装还没换,衣服上沾着灰,头发用一支笔随便盘起来。她在看logo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红压下去了。林晨看到了,但没说。
二楼办公区,运营部的工位上已经摆好了电脑和文具,每个工位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赵小禾买的。她说办公桌上不能没有绿色,对眼睛不好。技术部的白板上画满了系统架构图,张力蹲在白板前画图,周小曼在旁边改代码,陈昊站在中间指挥。三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但嘴角带着笑——他们有白板了,不止一块,是整整一面墙。
三楼会议室,赵寒州在测试新买的会议平板。他在上面调出十四栋楼的财务模型,触屏作,缩放自如。他以前在活动室开会的时候用的是笔记本电脑加投影仪,每次都要拉窗帘、关灯、等投影仪预热。现在不用了,平板一开,什么都有。
苏晚晴站在接待室的窗前,看着窗外城中村的屋顶。她在看什么?林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这个城市的另一面。
“你在看什么?”
“在看晨光从哪里来。”
四楼公寓,苏晚晴的那间朝南,阳光很好。她站在窗前,伸手摸了一下窗帘的布料,转身看着林晨。“谢谢。”“谢什么?”“没什么。”她笑了笑,走出去了。
陆念薇的那间有一个小阳台,她站在阳台上,一只手在工装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城中村屋顶上。十四栋楼的屋顶在这片灰色的建筑群里像一个个小小的岛屿。
“这里视野很好。”她说。
“你喜欢就好。”
“我申请住这间。”
“这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陆念薇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住这里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每天通勤两小时。还有别的理由,等以后再说。”她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
林知意的那间有整面墙的书架,她正在把从住处搬来的书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放。分类很细——金融、战略、管理、设计、文学,每一类放在一起,每一本都书脊朝外。
“你这书架快满了。”林晨说。
“满了再买一个。”
“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林知意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不知道。先住着,等不想住了再搬。”
“什么样的房子会让你想搬?”
“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但我不确定这个城市还有没有比晨光总部更好的地方。”
赵寒州的那间靠窗做了长书桌,他正坐在桌前调试新买的显示器。双屏,一个看财报一个看模型,效率翻倍。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是因为显示器,是因为他终于有一个不用跟人抢、不用被噪音打扰、可以安安静静坐下来想事情的角落了。
顾淮的那间最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灯。他还没有搬进来,但东西已经放好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工程管理方面的书,床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他是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但他的书、他的电脑、他的行李箱都安静地待在这间房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
这间房,是他的据点。
傍晚,所有人都在总部大堂了。
陆念薇、苏晚晴、赵小禾、林知意、赵寒州、陈昊、张力、周小曼、老赵、赵磊、顾淮。晨光初创团队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盏灯下、为同一件事站在一起。
苏晚晴从车里拿出几瓶香槟。她说今天要庆祝,不醉不归。“你开车来的。”林晨说。“我找代驾。”
老赵不会喝香槟,他带了一瓶二锅头。赵磊不喝酒,他带了可乐。赵小禾不喝酒不喝可乐,她带了保温杯,里面是枸杞水。
林晨站在所有人面前,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工位上猝死的程序员,现在他有了一群愿意和他一起在城中村盖房子、建总部、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晨光今天有了自己的家。不是因为有了这栋楼,是因为有了你们。陆念薇是第一个来的,那时晨光只有三栋破楼,她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坐在楼道里办公。苏晚晴带着钱来了,那时晨光账上只有不到二十万,她把五百万打过来的时候连合同都没看。赵小禾说她可以帮租客看病,那时晨光连个急救箱都没有,她从裂缝的血压计开始。林知意从香港飞过来,看完城中村当天就决定留下。赵寒州从高盛辞职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他说他只是不想再帮富人赚钱了。陈昊从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程序员,成长为能带团队、能写架构、能独当一面的技术负责人。老赵从一个人单打独斗,到现在带着赵磊,把晨光的改造标准提到了一个没人能抄走的高度。顾淮从万科来到城中村,从一个受尊重的职业经理人变成了一个蹲在卫生间地面上亲手量墙面的匠人。我们的公司还很小,但今天它是我们的。从今往后无论是谁,都不能再用‘你们那个’来称呼晨光。是公司。”
林晨举起手里的香槟杯。
“敬晨光。”
所有人举起杯。“敬晨光。”
声音在总部大堂里回荡,穿过二楼的办公区、三楼的会议室、四楼的公寓,穿过晨光的过去和未来。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苏晚晴喝多了,坐在沙发上靠着陆念薇的肩膀睡着了。陆念薇没喝多,但她的脸很红,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她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赵小禾喝的是枸杞水,没醉,但她看着林晨的眼神让林晨觉得自己醉了。林知意没醉,但她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赵寒州也没醉,他一个人在财务室里对着电脑发呆,盯着屏幕上十四栋楼的财务模型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城中村的夜景。
老赵喝多了,拉着赵磊的手说了好多话。“你以后要好好,晨光不会亏待你。你林晨哥是个好人,跟着他不会错。”赵磊点头。“你要学顾淮,你看人家多厉害,你要赶上他。”赵磊点头。“你要找个女朋友,别天天泡在工地上。”赵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林晨没醉。
他站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透过玻璃墙看着大堂里的一切。沙发上的苏晚晴和陆念薇,靠在书架上的林知意,在财务室窗前发呆的赵寒州,在技术部白板前写代码的陈昊和张力、周小曼,在大堂角落里跟赵磊唠叨的老赵,在四楼公寓里整理行李的顾淮。
还有赵小禾。
她一个人站在大堂门口,看着墙上的那行字——“让租房不再是一场噩梦”。她看得很认真,像要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林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句话写得很好。”赵小禾转过头看着他,“但是我觉得,你们做的事情,不只是让租房不再是一场噩梦。是让住在这里的人觉得,生活其实也没那么难。”
林晨看着赵小禾,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值得托付的人和事之后才会有的光。
“小禾。”
“嗯?”
“谢谢你。”
“你今天已经谢过了。”
“那是谢所有人。这个是谢你一个人。”
赵小禾低下头,林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耳红了。
夜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城中村的烟火气和初冬的寒意。赵小禾裹紧了白大褂,转身走回大堂。
“林晨。”
“嗯?”
“办公室有了,总部有了,下一步是什么?”
林晨看着这栋楼,八百平,四层,住着晨光的过去和未来。
“上市。”
赵小禾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晨光要上市。”
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是酒后失言,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很久。
从他在B栋楼下第一次看到陆念薇的那天开始,从他在C栋楼顶吃赵小禾送的蛋炒饭的那天晚上,从他在沈昊的饭桌上说出“五年后晨光会成为这个城市最大的长租公寓品牌”的那天开始。
他要让晨光上市,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做对的事,也能赚到钱。让这个世界相信理想的火种不会熄灭。
赵小禾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那我等你上市那天。”
林晨笑了。赵小禾很少见他笑得这么轻松,这么没有负担,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而不是什么创业者、什么老板、什么晨光的创始人。他的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在这一刻,那些东西暂时放下了。
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