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号:这玩意儿真的能飞
第四章 千金与猎人的游戏
迪卡洛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软。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像被泡在温水里太久的毛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使不上劲。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还活着——监护仪在跳,天花板是铁灰色的,空气里有消毒剂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机库的维修班大概又在隔壁补舱壁,远处传来气动扳手的咔嗒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动了动脖子——脖子也能动,但后颈有一条肌肉在提醒他:上次你用脑子超频的时候,我也超频了。
流星拳。他在脑子里回放了最后一个画面:上百枚飞拳从铁人号体内涌出去,把整片太空染成蓝白色。然后他的意识就断了。再然后——图塔。结晶平原,两个太阳,远处那个巨大模糊的影子。
他正想着那个梦,医疗舱的门滑开了。
一双高跟鞋走了进来。不是维修班的靴子,不是博士那双永远沾着不明粉末的平底鞋。是高跟鞋,细跟,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均匀的声响。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像节拍器。
迪卡洛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确认自己活着”到“进入战斗状态”的切换。他用肘部把自己撑起来,理了理头发,然后看到了走进来的人。
洛琳。
她今天没穿领航员制服。深色便装,长袖,领口拉到锁骨,线条利落。红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在医疗舱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不是博士那种会冒紫色泡沫、滴在工具箱上能腐蚀出痕迹的化学溶剂。是真正的茶。迪卡洛甚至能闻到茶香。
“你来探望我?”他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扬了,“我一定是伤得比想象的重。”
洛琳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和她的步态一样——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船长让我来看看你的状态。”
“我的状态很好。”迪卡洛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让自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这个动作花了他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但他尽量让表面看起来毫不费力。“尤其是现在。你在门口站的那三秒——我数了,三秒——整个医疗舱的光线都改善了一个档次。你有没有考虑过做探病专员?专门探我。我可以给你排个班。一周来两次,不算多。”
洛琳端起茶杯,平静地喝了一口。“你说话一直是这样?”
“我说话的水平取决于对面的人是谁。”迪卡洛歪着头看她,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脸,“比如现在,对面的人让整个医疗舱的空气质量都提高了,我就觉得应该用更高质量的话来招待。你的头发散着很好看。平时扎起来是职业,散开是——怎么说呢——让我想起地球上的一种酒。红酒。不是那种批量产的,是那种在木桶里放了很久的。颜色深,但是透光。”
洛琳放下茶杯,瓷器碰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刚才说头发像红酒。你是想说红酒还是红酒的包装?”
“红酒本身。我看过你扎头发的样子,也看过你现在散头发的样子。扎起来是领航员,散开是——另外一种身份。”
“什么身份。”
“让我想多看一会儿的身份。纯粹的——从光学角度。”
“光学角度。”洛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在品尝一道第一次见的菜,“你是不是觉得加一个科学名词会让你的废话听起来更有据。”
迪卡洛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被怼回去的退缩,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接了我的梗。你知道吗,大部分人第一次听我说话都不会接梗。他们会翻白眼,或者假装有事走开。你接了我的梗,说明——”
“说明我有基本的语言理解能力。”
“说明我们的思维频率在同一个波段。”迪卡洛说完这句话,故意停了一拍,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非常真诚,“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眼睛——在船上灯光下看是深褐色的。但我之前在走廊里、在舰桥门口、在食堂——我注意过很多次——在自然光下我觉得不是。是不是琥珀色的?带一点点金?”
洛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迪卡洛正盯着她的脸看,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问题之前,”她说,“是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我可以猜。但我不想猜——我想听你说。琥珀色在人类瞳孔颜色的分布比例大概很低,具体数字大概只有百分之几。我的意思是——这是很稀有的东西。稀有加稀有,等于什么你知道吗?”
洛琳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红头发加琥珀色眼睛。”迪卡洛把手从被子上抬起来,伸出两手指,然后合在一起,“等于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这是我所有伤病里恢复得最快、也是最划算的一次。”
洛琳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不是生气——是换成了另一个表情。一个迪卡洛看了半天没看懂的表情。
她站起来。步速不快,腰背挺直。走到迪卡洛床边时,她低头看着他,右手从身体侧面抬起来。她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让人没法闪开的精确感。
迪卡洛还在说。他看到她站起来了,但他的嘴还没来得及调整方向。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她站起来的姿态太好看了,他分心了。
“既然气氛已经到这儿了,”迪卡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愉快而不知死活的上扬,“那我直接说——你在船上辛苦了这么久,等这一切结束之后,需不需要一个温暖的、懂机械的、会讲冷笑话的人来陪你睡一觉?我保证只占半张床——剩下半张你可以放任何东西,枕头也行,书也行,反重力抱枕也行。我还包睡前讲故事,可以选类型——太空冒险、机械维修教程、或者是纯——”
他看到了她的笑容。
不是微笑。是一个弧度。嘴角往上弯了大约三度,眼睛眯了不到三分之一。是那种在做某个早就决定好的动作之前,提前露出的预告。
阴险。这个词跳进迪卡洛脑子里的时候,他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被子上抬起来。
手刀落下。
掌缘精准地切在他颈侧与肩膀交界处,那个迷走神经最靠近表皮的位置。力道比“提醒”重,比“攻击”轻。刚好卡在一个让人瞬间清空大脑但不会昏过去的刻度上。迪卡洛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但从脖子到肩膀的所有肌肉都在用统一的频率发出同一个信号:你刚才说错话了。
他往后倒在枕头上,没有晕,但离晕只差一点点。眼前有几颗金色的星星在转。耳边有一个低频的嗡嗡声,和K150核心的待机嗡鸣很像。嘴巴还在动,但没有任何句子能完整地走出来。
洛琳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站立的姿势完全没变过——后背依然是直的,肩膀依然是平的,仿佛刚才那个手刀只是她在合气道馆里做完了一组基本练习。
“这也是教学工具。这个叫‘闭嘴’。力道比手刀重一级,比掌底轻半级。专门给不听劝的人。”
迪卡洛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个非常微弱的、夹杂着气泡音的句子:“陪——睡——不——提——了——”
“你最好不提。”
“那咖啡——还是可以——喝一杯——”
洛琳低头看着他。他的脖子已经红了一道,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她的手刀落点精确得像是用卡尺量过。过了好几秒,她才伸手端起床头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比我想的要耐砍一点。”
迪卡洛躺在枕头上,慢慢抬起没被砍的那只手揉了揉脖子。不是疼——是一种让他的整个脑回路被强制重启的感觉。他的脑子在重启过程中弹出了几个碎片化的念头:第一,刚才那道手刀的力度让他再也不敢问“你练了多少年”;第二,一个动作标准到这种程度的人,她也许不止在道场上练习——她可能已经教过很多人怎么闭嘴。
他清了清嗓子,发现还能说话。“你——用这种语气说‘耐砍’——我感觉很复杂。”
“复杂在哪。”
“复杂在我脖子很麻——但心里居然有点高兴。”
洛琳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他,那个阴险的笑容往回收了一半,变成一个更淡的弧度。然后她转身走到舱门口,在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医疗舱的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我叫洛琳·阿什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点,但仍然平稳,不发虚。
“阿什顿集团董事长是我父亲。我刚说错了,我说成了‘我女儿’——口误。你最好是忘了那句话。”
迪卡洛脑子里弹出洛琳在十分钟前说那句话时的画面:董事长是我女儿。他当时没笑,现在也没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个发现——这个人会口误。她会紧张。她也能紧张。
“我在这艘船上不是领航员。”洛琳转过身靠在门上,双手交叉抱在前,“我是来查内鬼的。航线泄露的事,我父亲在出发前就怀疑了。他让我以领航员身份登船暗中调查。除了船长,没人知道我的身份。现在你知道了。”
迪卡洛慢慢坐起来。脖子还在麻,但脑子已经重启完毕了。“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身边那个疯狂科学家在调查我。他查了我的终端频率。我查了他的登船记录。风博士——在公司数据库里不存在。他是偷渡上船的。”
“他确实——不太在意规章制度。”迪卡洛说完,发现自己的语气居然带着一种奇怪的想帮他辩解的意思。
“他查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他。互相查,最后都查不到对方的底。这就是内鬼最想看到的局面——我们互相消耗。”
“所以你不是内鬼。”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迪卡洛揉了揉脖子上还在发热的位置,“先砍我再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废话。第二句也是。第三句也是。我需要先让你闭嘴,然后才能告诉你重要的事。”洛琳的语气坦荡得像是博士在解释为什么不发表未完成的论文,“你之前在我的怀疑名单上——直到你开着那架战斗机出去打了三场仗。内鬼不会把命赔进去。内鬼巴不得船被人打沉。”
迪卡洛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所以我现在在你的名单上排第几。”
洛琳想了一下。“白名单。目前上面只有你。可能还有那个疯子。”
“他叫风博士。”
“我知道。我用‘疯子’是简称,这样方便我记住他是个什么人。你不是吗。你不是也被他整得浑身疼。”
迪卡洛张开嘴想替博士说点什么。然后他想了想这三章里按摩椅、泰式拉伸、自动洗脸机、可乐冰箱、脏话过滤器和气势系统的全部经历,把辩护词咽了回去。“他……确实不太在意人机工程学。”
洛琳没有笑。但她端茶杯的手又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迪卡洛注意到这个小动作,把它存进记忆里一个专门放“洛琳相关情报”的隔间里。
—
医疗舱的门滑开,两人并肩走出去。迪卡洛走路时脖子还有点歪,像落枕一样僵着。洛琳走在他旁边,步态利落,手里端着她那杯还没喝完的茶。
走到C走廊休息室门口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船员扛着货箱冲过来,箱子堆得比他的头还高,步伐太重,明显超载。他从转角出来得太猛,眼前一花才看到前面有人——洛琳。
他已经刹不住了。
洛琳没有尖叫,没有后退,没有举起双手挡在脸前。她往侧边闪了半步——不是往后躲。是进。右手从他手腕外侧往上轻轻一滑,掌心贴住他前臂,顺着他前冲的方向转了四分之一圈。左脚在他脚踝外侧轻轻一勾——不是绊,是带。他自己把自己绊了。整个身体像失去了重心的陀螺,连人带箱子在空中打了半个转,砸在地板上。
货箱先着地,箱子角在金属地板上磕出一个浅坑。船员单膝跪在箱子旁边,双手撑着地,满脸空白。
整个过程短到迪卡洛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
“你刚才那个,”他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船员,又抬头看洛琳,“和砍我的那个——不是同一个力道等级。”
“你的是手刀加强版。”洛琳拉平袖口,语气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分类原则,“他这个是前冲力过大,我帮他卸掉。”
“加强版。”
“对。”
“所以砍我的时候是特别加量的。”
洛琳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她肩膀上方飘回来:“不是加量。是特别。因为我预计你会很受用。”
她说“很受用”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航线偏差”一模一样。迪卡洛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红印还在隐隐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发懵的船员,又看了洛琳的背影。然后他加快脚步跟上去。和她保持大概一只手臂的距离。不是害怕。是正在重新评估这个人。
—
机库深处,博士的“工作站”——那堆被拆开的终端机残骸、数据线、焊锡烟雾和可疑液体渍迹围成的角落——今天多了一把椅子。洛琳坐在那。
博士站在一块被支起来当显示屏用的旧终端前面,屏幕上的数据流一行一行往上跳,映在他的眼镜片上,把那条裂纹照成绿色。他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子里的液体今天是浅蓝色的,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
“我截获了加密信号的一部分传输路径。”博士用手指点了一下屏幕,一条波形图被放大,“你的终端频段——是这个。我用信号追踪算法对比了另一个非授权通讯的频段——是这个。”他点开第二条波形,和第一条放在一起。两条波形图的频率分布完全不同,像是两种语言的声纹。
“不是你。”博士指着洛琳,语气和宣布实验结果完全一致。
洛琳从椅子上微微前倾,看了一眼屏幕。“你在船上除了修电脑、改装战斗机、制造按摩椅以外,还顺便黑进了通讯系统。”
“不是黑。是听。电脑维修员有权检查通讯系统的信号质量。”
“你用检查信号质量的权限做了频段分析。”
“这是深入检查。”
迪卡洛靠在机库墙上,双手交叉在前,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回。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博士和洛琳说话的方式,和他跟洛琳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博士用的是精确的、带有技术参数的句式,洛琳回的也是精确的、带有逻辑检验的句式。两个人都在用最短的路径交换最有效的信息。
他想到了他刚才说的“红酒般的长发”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两种对话的效率,没有说话。
“我查了你的登船记录。”洛琳站起来,她的身高和博士差不多,“风博士——这个名字在公司的数据库里不存在。你的登船申请单是伪造的。你在出发前一天混进了船员名单。你是偷渡上船的。”
博士没有反驳。他把杯子放下来。“对。”
“这是你的全部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不是内鬼。你也不是。我们在查同一个问题。现在信息应该共享。”博士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波形图,“内鬼使用的删除算法是公司的反取证工具,版本号是今年第三季度的更新。这种工具只有高级管理层授权的内部安全人员才能调用。说明内鬼不是一个人。他有外部配合。而且他在这艘船上至少潜伏了四个月。”
洛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向迪卡洛。“你知道他在船上藏了多久吗。”
“知道。”迪卡洛说,“他第一天拆终端机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他。他想让终端机泡咖啡。”
洛琳慢慢把头转回去,看着博士。博士的表情完全坦然,仿佛“让终端机泡咖啡”是一个完全合理的科研目标。
“所以你们两个,”迪卡洛用大拇指轮流点了点洛琳和博士,“已经确认了——她不是内鬼,他也不是内鬼。现在信息开始共享。对吗。”
两人同时说:“对。”
迪卡洛合上嘴。他的脖子还在隐隐发麻。他看着这两个人同时说出同一个字,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到两台不同型号的高效机器终于被接上了同一条总线。
—
当天下午,舰桥附近的走廊传出一阵争执声。
迪卡洛本来在机库调校机关枪的后座力补偿,听到声音时,扳手还没放下就走了过去。走廊里围了几个人——加尔文站在最外面皱着眉,罗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背在身后。船长站在舰桥门口,整张脸都沉在阴影里,显得他脸上那些皱纹比以前更深了。
洛琳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不是失控,是终于踩到了某个底线:“那不是我的终端。型号一样,编号一样,但那不是我的。是有人放在我宿舍的。”
船长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是终端注册信息的详细记录。他的声音更沉:“你的名字在上面,编号也对得上。我不管你是不是董事长的女儿——在船上,所有船员都适用于一样的规则,我先按规程处理。”
洛琳没有再说任何话。
禁闭室的门在走廊尽头滑开。她转过身时,迪卡洛看到了她的眼睛——没有慌,没有委屈。只是冷静地在扫描周围。
一个面生的安保员站在禁闭室旁边,块头很大,肩膀宽得能堵住半扇门。制服颜色和船上安保组一样,但迪卡洛没见过他。他记得登船时所有人的脸——这个人的脸不在里面。
洛琳从他面前走过,在距离只有不到半臂的时候停了半步。她的头没有转,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
“合气道里有一个原则。被控制的时候不要挣扎,先等对方先动。”
然后她走进禁闭室。门滑上。
博士从走廊另一头赶来,刚好看到那扇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禁闭室门口那个大块头安保员身上,定了一两秒。然后他走到迪卡洛旁边。
“刚才那个人。不在登记表里。”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
迪卡洛没说话。他的手在身侧握紧。
—
警报响起的时候,迪卡洛正在机库里给捕获触须上润滑油。警报声的频率和上几次完全不同——不是全船警报那种刺耳的急鸣,是舰桥传感器特有的、比较低沉的脉冲音。短,不尖锐。每一个音节的停顿都比多一层冷意。
他扔下油壶往驾驶舱跑,手在工装上蹭了两下抹掉润滑油。跨进驾驶舱时,脚已经落在了油门踏板上。
全息屏上线。武器系统自检一行一行地跳绿。EGG-3机关枪在线,飞拳在线,见鬼盾在线。按摩椅待命。可乐冰箱手动模式——他上次把那罐温可乐喝完以后还没补货。
然后全息屏中央弹出了熟悉的火焰特效。
【气势不足。激活失败。请复诵启动口号。】
迪卡洛深吸一口气。他张开嘴,用他已经练出肌肉记忆的声带振动频率把文字推出去——
“真男人铁人号——出——”
“出”字劈叉了。
不是他忘了词。不是他犹豫。是他的脖子——刚才被洛琳一记手刀精准切过的右侧颈部肌肉,在这个特定的音高上突然痉挛了。肌肉纤维被拉到那个角度的时候,正好触发了残留在上面的神经信号。他的声音从“出击”的后半截滑出去,变成一声介于“呃”和“嘎”之间的动静。
火焰特效闪了一下。系统开始分析声纹,然后冷冰冰地弹出一行提示:
【声量不足。气势勉强达标。光荣值下降百分之三十。建议加强颈部肌肉训练。已启动——但你有责任把光荣值补回来。】
“你知道我的颈部肌肉刚经历了什么吗?!”迪卡洛握着纵杆吼道。
系统平静地回答:“未记录相关信息。是否现在填写受伤申报表?申报后可以申请护颈套,预计十四个工作内送达。”
“出发!!!”
铁人号弹射升空。背景音乐依然轰然炸裂——合成铜管、打击乐、一段高音弦乐——但迪卡洛觉得今天的出场音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
太空。莫洛托夫星已经远远抛在身后,现在货船航行在一片空旷的星域里。周围没有行星,没有小行星带,只有遥远的星光和深不见底的黑暗。适合航行。也适合设伏。
全频广播是直接切入的。
一个声音。不是二当家那种沙哑的、带着松弛尾音的腔调。这个声音更冷,更均匀,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用秒表量过。
“地球货船。我是执行此次委托的赏金猎人。编号没有意义。你们船上有一名乘客——阿什顿集团的千金。把她交出来,货船放行。拒绝,我们登船。”
一个信号。一艘突击舰停在货船正前方,舰龄不新,但状态良好。推进器的尾焰光谱不正常——做过深度改装。它不藏,不绕,不伏击。就把自己放在那里,像有人在马路中间把车横着停好等你出来解释。
船长没有回答。
十秒后,猎人说:“了解。”
频道关闭。信号还在。
铁人号飞出货船舷侧。迪卡洛在外面看到突击舰展开侧舷发射口时,心里本能反应是找掩体。他压低机头准备闪避。然后他看到那些“导弹”的轨迹——太慢了。不是直扑,是散开的。有些飘,有些歪,在太空中拉出几条不紧不慢的抛物线,像被随手扔出去的垃圾。
他本能的反应是打。博士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
“别打——躲开!!”
迪卡洛猛压纵杆。铁人号以接近九十度的角度急转拔起,机身侧面过一枚“低飞导弹”的边缘。那枚导弹在他翻过之后才爆炸——不是碎片伤。是电磁伤。爆炸产生了一圈扩散的能量脉冲,在他身后像膨胀的水母,范围覆盖了他刚才所在的那整片空域。
如果他打它,这圈脉冲刚好裹住整架铁人号。
“诡雷。”博士的声音稳下来,但降了半个调,“不是打你的。是等你打的。”
话音还没落,更多“低速目标”从突击舰侧部投放,散在铁人号可能的进攻路径上。有些是诡雷,有些是常规弹。猎人把它们混在一起,让迪卡洛的每一个判断都带着接近一半的错误率。铁人号的正面进攻路线被压缩到一条越来越窄的安全通道,他想正面突击就得先穿过这条通道——但在通道尽头的每一秒都会被猎人预先瞄准。
“他在等我犯错。”迪卡洛说。
铁人号的护盾忽然波动了一下。不是被弹药命中——是力场本身在微微闪烁。全息屏跳出一行黄色提示:【见鬼盾受到外部扰——检测到匹配频段反向波传入。护盾正在降功率运行。】
“他能中和护盾。”迪卡洛说。
“不是中和。是匹配。他在分析护盾的频率然后发射反向波抵消一部分。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做到——说明这个人的专长是快速反制对方的强项。你用飞拳,他会制造更多幻影让你分辨。你用护盾,他发反向波抵消。你用机关枪,他的机动性不会给你瞄准窗口。”
迪卡洛握紧纵杆。“那我用什么。”
他面前还有一条窄道。在窄道尽头被预设好的瞄准点上,突击舰正在等。
博士的声音忽然降了半个调。那种平稳的、课堂推导公式的语气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迪卡洛在第三章里听过的那种声音——在一个洞深处点亮第一火柴的声调。
“你挨过的那记手刀。”
迪卡洛沉默了一会儿。医疗舱的灯光,茶杯碰在金属台上的脆响,洛琳站起来时腰背挺直的剪影,还有掌缘落在他颈侧那一瞬间——先是凉,然后是麻,然后整个肩膀都在嗡嗡作响。他全记得。
“你是说让我用手砍他。”
“不是用手。是用K150。能把最相信的东西变成真的。流星拳是你对打击数量的想象。现在你要换一种想象。不需要多。只需要极端精确的一下。不是拳头。不是大量投射。是手刀。你被砍过不到半天。你知道那个东西的位置、角度、力道和效果。你全身都还记得它。你的脖子到现在都在帮你回忆。”
迪卡洛没有回答。他闭了一下眼睛,把呼吸压到最慢。他想到了那个轨迹——从洛琳肩部以下开始的发力,手臂的抬升角度,掌缘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击中颈侧时接触面。从数十厘米高度的停顿到重力势能转化为一点点精确的冲击,全部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了一遍。
不是痛。是精准。
他睁开眼。
“铁人号。手刀模式。”
没有喊。不是启动口号。他在跟铁人号说话。K150核心的嗡鸣拔高了一个频率。铁人号的右臂从折叠状态中弹出来——不是飞拳。飞拳是拳头。拳头是钝器。钝器不能切。
K150力场在右臂末端坍缩。不是火焰特效,不是大量拳头。是一条极窄的、亮得像刀锋的白色扁平能量面,从右臂前端凝聚成形。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武器——轮廓是一只手。手指并拢,掌缘向外,指尖绷直,和洛琳的手刀砍落前的瞬间一模一样。K150光沿着手的边缘流转,白色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铁人号朝突击舰侧腹部俯冲。
诡雷在铁人号旁边爆炸,电磁脉冲带着嗡嗡的杂音打在机体外壳上。护盾读数在下滑,但迪卡洛没有偏航。他把所有变向交给了本能——不是他在飞。是K150在带着他飞。把他带到手刀应该落下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
手刀劈进突击舰的主装甲。
炸?不是炸。是切。一道细长的白光沿着舰体侧面撕开,从舰桥下方的装甲衔接缝切入,顺着力场应力最集中的线一路向下,直到引擎舱外壁。外壳装甲连同一半诡雷投放滑轨被整条剥了下来,切口边缘泛着金属刚刚被高温切割过的橘红色。突击舰像是被开了一个罐头——内部舱壁暴露在真空中,应急灯在的结构骨架之间疯狂闪烁。
猎人在全频道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冷,依然均匀。
“你刚才用的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这种形态的攻击。那不是能量炮。”
“手刀。”迪卡洛说。
“谁的——”
“一个教我闭嘴的人。”
频道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猎人说:“了解。她的关节角度很准。你的也是。”
突击舰的武器系统依次熄灭。诡雷全部回收。它调转航向,尾焰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亮度比来时弱——引擎组的半边功率正在下降。然后它飞走了。没有投降。没有废话。像一只猎鹰被人劈了一爪,带着伤和记录,退回自己的领地。
—
禁闭室不是牢房。是一间被改成临时囚禁舱的储物间,面积刚好放得下一张折叠椅和一个人站着。门用磁力锁从外面锁住,开门权限只有船长和安保组。门上有一扇很小的透明窗口,巴掌大,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上半身。
洛琳坐在折叠椅上,双手被绑在前面。绑的是一种塑料约束带,通常用来临时制服醉酒的船员。她低头看了看约束带的松紧——刚好卡在手腕骨下面,没有完全压死。绑的人不专业。假安保员的强壮在肌肉上,不在细节上。
她开始在脑子里评估门外的脚步声。脚步重而慢,节奏松散,说明对方不紧张。他在等外面结束。一个被委托来绑架她的人不会紧张——她的价值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数字,一个等着被移交的包裹。
“你是藏着上来的。”洛琳的声音平稳地从门内传来,“从出发那天就在了。”
门外没有回应。但她听到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船上待了至少四个月。你的制服是现做的——肩宽刚好,但袖长不对。你卷了袖口。原来的那个人不是你,原来的安保还在不在,我不清楚。但他的制服你能穿,说明你的后勤链有人在船上接应。”
脚步靠近了门。透明的窗口里多了一片阴影。假安保员正低头从窗口看她。
“如果我死在这里,”洛琳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每句话之间停顿完全一致,用谈判课教的逆向审讯技巧不让他感到主动权在她这边,“如果那个赏金猎人是真的来我灭口而不是绑架——你和你雇主的交易就作废。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而且你会在逃跑的时候被发现。这艘船上只有一条逃生通道。我已经被你们关起来了。如果船被袭击时我没能出去,你们就会暴露。”
窗口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门滑开了。
假安保员走进来,肩膀宽得几乎和门框一样宽。他伸出一只手去抓洛琳的前衣领——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被长期训练过的标准安全人员姿态。被训练过,但训练他的人没教过他合气道。
洛琳站起来。她没有被绑住的手去抵抗——抵抗是最蠢的防御。她松开了手腕——不是挣脱。是她自己扣住并借他的力把自己的重心往下压,这个动作是在他跨进来的第二秒完成的:她被绑住的双手是他的牵引点,他把她的领子往前拽,她顺着拽的方向转身,用背部靠进他怀里,右脚踩实,然后整个身体往下沉。入身投。
假安保飞了过去。不是被扔过去——是被他自己的重心带过去的。他的肩膀越过洛琳的肩,他的膝盖在地板上砸出声响,然后是后背。他落地时,洛琳已经顺势锁住了他右手手腕关节。腕固。她把拉开的角度刚好卡在韧带极限处,再多一度他就会尖叫。
他的武器从腰间的扣带上滑脱,滑进墙角。
整个过程短到来不及听完走廊外面通风管的嗡鸣。
洛琳松开他的手腕,转到身边墙上的内部通讯终端,按下了机库频道。
“博士。你们赢了之后回来接我。我这边没事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博士的声音响起来:“你是用合气道打的吗。”
“对。”
“那个角度——腕固的标准角度是四十五度,但实际应用中要据对方的腕关节活动半径调整——你刚才控制他的时候用了多少度——”
“博士!”迪卡洛的嘶哑嗓音在背景里炸开,声音大到差点把通讯信号切掉,“我正在用手刀砍船,你在这边跟她讨论关节角度?!”
“是我先问的。”洛琳说。
—
铁人号滑进机库。左起落架触地的声音比上次又短了半拍——那个加固夹板还在撑着,又多了一道细小的应力裂纹,但始终没断。他爬出驾驶舱时,腿没有软。
博士站在机库等他,手里没有杯子。脸上带着一种迪卡洛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满足。是一个实验者看到自己的假设被完美验证后的沉思。
“手刀。”博士说,“我没想到你会用手刀。我以为你会用它进化飞拳的轨迹。没想到你直接做了一把切割武器。为什么是手刀。”
迪卡洛下意识揉了揉脖子。“因为——疼。”
“疼不产生战斗技术。”
“不是疼。”迪卡洛想了想措辞,发现自己居然不太想用平时的废话说过去,“是准。她打我的时候,那个手刀的角度、力道、轨迹——我当时脑子里只有那个画面。不是飞拳,不是机关枪。就是那一刀。K150让我能把它变成真的。”
博士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翻开,写了几个字。迪卡洛瞄了一眼,看到的内容是:手刀模式——驾驶员通过物理疼痛记忆触发精确切割型力场投射。可复制性待验证。需要更多数据。
然后是第二行字:建议让驾驶员定期挨打。
“你本子上写的什么?”迪卡洛警惕地问。
“战斗记录摘要。”
“刚才写的那两行——第二行我看不清——你是不是在写定期——”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与金属地面碰撞的声响。均匀,清脆,节拍器一样。
洛琳走进机库。她已经换上了领航员制服,红发重新扎起来,脸上保持着那种淡定的、不流露多余信息的神情。双手净净,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刚用它们在空中翻过一个壮汉。
她走到迪卡洛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脖子上的红印还没退。
“你用手刀打败了猎人。”她说。不是问句。
“用了你的招。”
“那不是我的招。那是合气道。我学了十二年。”
“是你砍在我脖子上的那一刀。”迪卡洛摸了摸脖子,然后把手放下来,“你砍完之后我脑子里每一帧都在反复播放。从你抬手到掌缘落在我脖子上的全程。现在它变成武器了。所以我正式宣布——你以后不能再对我用手刀。”
洛琳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很小,比医疗舱里那个阴险的笑容要轻得多。正在等着他说完,然后接上。
“如果你下次再说陪睡,”她说,“我会用两记。”
“那就双刀流。”迪卡洛把手从脖子上放下来,眼睛里带着一种非常微妙的、像是发现新武器的光。
博士站在机库另一头。他看着洛琳的右手,又看着迪卡洛的后颈,然后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双刀流——理论可行。需要两张床。
—
当天下午,货船的调查会议通过远程通讯完成。假安保员在禁闭室被洛琳制服,审讯时只重复一句话:“不是她。是另一个。”
船长没有问“另一个是谁”。他没有追问的原因没有人知道。可能是审过了没结果,也可能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自己的船员里有另一个人。
迪卡洛离开舰桥时,脑子里只留了一个念头。“另一个”。假安保员说“不是她”——洛琳确实不是。说“另一个”——内鬼还有一个人。一个从来没有被怀疑过的人。不在任何名单上。不在任何怀疑中。
他在走廊里停住。洛琳从另一头走来,看到他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
那天晚上。迪卡洛躺在宿舍床上,脖子已经不疼了。他把右手伸出来,张开五指,然后像洛琳那样并拢手指,掌缘朝外。不是想砍什么。是在想——今天这记手刀,如果再来一次,他能不能打出同样的精准。
他闭上眼睛。
结晶平原铺开在他面前,比任何一次都清晰。脚下的发光晶体比之前更亮了,内部脉动的节奏几乎像心跳。空气里那个极低极沉的共振不再模糊——它能被听见。不是骨传导。是空气里真有这个声音。
两个太阳比上次更低。地平线上淡金色的光拉得老长,把他脚下的影子叠成不同的方向。远处巨大的模糊形体不再只是剪影——他在走近它。或者说它在靠近他。那种倾斜感还在,朝向他身后的某处。然后问句出现了。没有语言。没有声音。不是上次的“你是谁”。
是两个字。
“回来。”
不是问句。是指令。轻柔到不带任何命令的强制感,却让他觉得这句话已经等了他很久。那个声音的音色里裹着某种极细微的震颤——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喊了很久,声音已经哑了,但他听到的时候还认得。
脚下的晶体越来越亮。平原在光芒中变得柔软,结晶的边缘微微弯曲,像一片被体温捂过的薄片。他在光中闻到了一丝不属于这片平原的味道——不是晶体共振出的臭氧,不是图塔大气里的惰性气体。是更淡的,更旧的,混在被洗过很多次的织物纤维和某种早已停产的实验室消毒剂之间的味道。一个两岁孩子不可能记得的味道。
但他记得。他的身体记得。
光在收,平原在退,那个巨大的存在在逐渐淡出视野边缘。他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铁灰色。远处机库方向有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引擎。是K150在待机。
他盯着天花板,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重新默念了。回来。不是问句。是指令。
迪卡洛转头看向舷窗外面,深空里只有星光。但他在想——那颗发光的结晶体星球,是不是也有人在等。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