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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八章 旧情

龙虎山被封的第四天。

张龙渊用了整整一夜,清理了整个龙虎山。几百个全性的人,趁着罗天大醮的混乱,从各个方向渗透进了龙虎山。他们藏在山里的每一个角落,像一群蟑螂,密密麻麻,无处不在。张龙渊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金紫色的雷光在龙虎山的夜空中炸开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照亮半边天空,每一次都带走几十条命。几百条命,一夜之间,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天亮的时候,只剩下十五个。这十五个人,不是普通的小喽啰——他们是全性中地位较高的人物,有的是小头目,有的是核心成员,有的已经在全性中混了几十年。四张狂就在其中。全部被张龙渊从藏身之处揪了出来,关在地牢里。

第四天清晨,哪儿都通的人来了。华北负责人徐四亲自带队上了龙虎山。张龙渊卖了公司一个面子——十一个普通头目让徐四带走,四张狂留下。徐四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也不敢讨价还价。

地牢里只剩下了四个人。穿肠毒,窦梅。刮骨刀,夏禾。祸苗,沈冲。雷烟炮,高宁。

第四天傍晚,天师府大殿。

所有人都在。十佬,各派代表,张楚岚、冯宝宝、王也、诸葛青、风星潼——所有滞留在龙虎山上的人,连同天师府上下所有的弟子,全部聚集在大殿里。没有人缺席,没有人迟到。

大殿正中央跪着四个人。窦梅、夏禾、沈冲、高宁。四金紫色的光丝从张龙渊的指尖延伸出来,分别缠住了四个人的脖子。光丝细如发丝,在烛光下发出灼目的光芒。只要张龙渊轻轻一拉,四颗人头就会同时落地。

大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四个人,看着张龙渊。

年轻的异人们坐在靠前的位置。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带着紧张,带着一种“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刑罚了”的兴奋。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以为自己见过人,以为自己见过残忍,以为自己见过。他们错了。

张龙渊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从四个人身上慢慢扫过。

窦梅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夏禾跪在那里,红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身体没有发抖,呼吸很平稳。沈冲跪着,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穿着整齐,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高宁跪在最后,身材臃肿,大腹便便,穿着一件肥大的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黑色的佛珠。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僧袍的下摆湿了一片——不是汗水,是尿。

张龙渊看着高宁裤那片水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看向了张灵玉的方向。张灵玉站在天师府弟子的队列里,他的眼睛从夏禾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那种眼神,张龙渊太熟悉了。

“张灵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张灵玉。张灵玉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认识她?”张龙渊指了指夏禾。

张灵玉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认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认识多久了?”

“……两年。”

“两年零四个月。”张灵玉又补了一句。

张龙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记得这么清楚?”张灵玉的耳红了。张龙渊没有再追问时间,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第一次见她,是在什么地方?”

张灵玉的身体微微一震。他抬起头看了张龙渊一眼,又低下头。他的眼眶红了。“……山下。两年前,山下。她受了伤,在路边的树下。我以为她要害我,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来了’。”张灵玉低着头,眼泪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滴在青石板地面上。

大殿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听。

“之后呢?”张龙渊问。

“之后……我放她走了。我没有抓她,没有上报,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他抬起头看着张龙渊,泪流满面,“师叔,我知道她是全性的人。我知道我不该放她走。但那一刻,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了。我的身体告诉我——不能抓她。不能伤害她。不能。”

“后来我去找过她。很多次。我知道她住在哪里,知道她习惯去哪里,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在远处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年。一次都没有走上前去。”张灵玉看着夏禾的方向,目光穿过半个大殿,穿过乌压压的人群,落在那个低着头的红色身影上,“我在乎她。从第一眼见到她开始,就在乎她。两年零四个月,每一天都在乎。”

夏禾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她没有抬头,没有看张灵玉,但她的右手慢慢地从身侧移到了地上,手指在地面上轻轻地划了几下。她在地上写了三个字——“我也是。”

水迹很快就了,但张灵玉看到了。他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他笑了,笑着哭,哭着笑。

“傻子。”夏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张灵玉听到了。“嗯,我是。”

张龙渊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夏禾。”他终于开口了。夏禾抬起头,泪痕满面。张龙渊看着她,手中缠在她脖子上的光丝收了回来。“你走吧。从今天起,你留在天师府。张灵玉照顾你。你跑了他负责,你再跟全性来往他负责,你出任何问题他负责。”

夏禾愣住了。她跪在地上,对着张龙渊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青石板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张灵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张灵玉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大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剩下的三个人身上。

年轻的异人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刚才那种温情脉脉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诸葛青的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摇动,他看着张龙渊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三个跪着的人,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看到张龙渊从袖中取出了一把匕首。刀身修长,薄如蝉翼,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把刀刃举到烛光下,让它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该你们了。”

张龙渊走到窦梅面前。窦梅是全性“四张狂”中的“穿肠毒”,看起来是一个中年妇女,面容和善,穿着素净,像一个普通的母亲。但她的能力是让人软弱,消减人内心的痛苦,让人失去斗志。她不人,但她让高宁的“十二劳情阵”更容易得手。她是帮凶,是催化剂。

窦梅抬起头看着张龙渊。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神情。“张前辈。我有一个儿子。他还小。他不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他总是在问我,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现在不用回答了。”

张龙渊看着她。“你的遗愿,我满足你。”

他抬起右手,金紫色的光丝钻进了窦梅的眉心。窦梅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但里面的光散了。她的心跳停了。张龙渊给她的是一个痛快的死,没有折磨,没有痛苦,甚至比睡着还平静。她的身体还跪在那里,但她的灵魂已经走了。也许去见她的儿子了,也许没有。

大殿里,年轻的异人们看着窦梅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有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以为所有人都会这样痛痛快快地死。他们错了。

张龙渊转向高宁。

高宁是全性“四张狂”中的“雷烟炮”,代号“气”。他是一个和尚,穿着僧袍,脖子上挂着佛珠。但他的身材臃肿,大腹便便,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山,肥肉从僧袍的缝隙里挤出来,一叠一叠的。他的脸是圆的,下巴是叠的,脖子几乎看不见,头和肩膀之间只有一圈一圈的肥肉。他的手脚都很粗,手指像一小萝卜,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他跪在那里,身体在不停地发抖,浑身的肥肉都在颤动,像一块巨大的果冻。他的裤已经湿了一大片,尿水顺着大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和尚。”张龙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座肉山,“全性‘雷烟炮’。你的十二劳情阵,害过多少人?”

高宁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咯地响。他的眼睛不敢看张龙渊,瞳孔涣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僧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把那一身肥肉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口的肥肉下垂着,肚子的肥肉堆叠着,腰间的肥肉像游泳圈一样一圈一圈地挂着。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摊被放在地上的猪油。

“你喜欢玩弄别人的情绪?”张龙渊蹲下身,与高宁平视,“十二劳情阵,让对手在情绪中来回折腾,直到崩溃。今天不折腾你的情绪,我折腾你的身体。”

匕首落下了。

第一刀,从高宁的锁骨开始。刀尖刺进皮肤,然后往下拉。不是割,是切开。从锁骨一直切到肚脐,在那一堆肥肉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切口很深,深到能看到皮下的黄色脂肪。血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流淌,是涌,像泉水一样往外涌。高宁的惨叫声响了起来,不是“啊——”,而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高宁的脂肪层太厚了,厚到匕首几乎够不到肌肉。那一层一层的黄色脂肪从切口里翻出来,堆在皮肤外面,像翻开的猪油。血和脂肪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肚皮往下淌,流到裤里,和尿混在一起,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张龙渊把匕首进切口里,然后往两边拉。他用刀尖挑开高宁口的皮肤,然后伸手进去,抓住那层皮,用力往外撕。皮肉分离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撕开一块浸透了的厚布。高宁的惨叫声更大了,大到整个大殿都在震动。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扭动,肥肉在不停地颤动,像一座正在崩塌的肉山。但张龙渊按住了他,按得死死的。

张龙渊一片一片地剥着高宁的皮。他剥得很慢,非常慢。每一刀都小心翼翼地切下去,每一片皮都小心翼翼地揭下来。高宁的皮太厚了,厚到每一片都沉甸甸的,带着厚厚的一层脂肪。揭下来的时候,脂肪在刀尖上晃动,像一块颤巍巍的肥肉。高宁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的形状了。他的口、腹部、手臂上的皮肤被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和黄色的脂肪。但他的脂肪太厚了,厚到肌肉藏在脂肪下面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一具被剥了皮的人体标本,但不是那种解剖学上净净的标本,而是一具血淋淋的、脂肪横流的、让人看一眼就想吐的东西。

大殿里有人吐了。葛洪第一个吐的,不是捂着嘴呕,是直接吐了出来——晚饭吃的那些东西,稀里哗啦地吐了一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呕吐的声音在大殿里此起彼伏,有人吐完了还在呕,有人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葛洪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裤也湿了。不是他一个人湿了,好几个年轻的异人裤都湿了。尿水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和呕吐物混在一起。没有人笑话他们,因为每个人都在做同样的事——吐,尿,哭,发抖。

王也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没有吐,但他的眼睛一直闭着,嘴唇在不停地哆嗦。他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风星潼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从脚底开始,一直抖到头顶。诸葛青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捡。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大殿正前方那一幕,看着那摊不再像人的东西,嘴巴微张,一字都说不出来。

高宁的两条腿已经剥完了。张龙渊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血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大水洼,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脂肪碎块漂浮在血水里,一块一块的,像凝固的猪油。

“你不是喜欢用十二劳情阵折腾人吗?”张龙渊的声音很平静,“今天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折腾。”

他抬起右手,金紫色的光丝钻进了高宁的肌肉里。高宁的身体又弹了起来。光丝在切断他的肌肉纤维,不是一刀切断,是一一地切。高宁的惨叫声变了调,不再是嘶吼,而是那种气若游丝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他想叫,但没有力气叫了。他想动,但肌肉被切断了,动不了了。他的意识还在。张龙渊刻意保留的意识。

“你会死在这里。但不会很快。你的肌肉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一地断裂。你的神经会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寸一寸地坏死。你会感受到每一肌肉纤维断裂时的疼痛,感受到每一条神经死去时的麻木。”张龙渊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天。你还有三天的时间。这三天里,你会一直清醒着。你会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高宁的嘴巴在动,嘴唇在哆嗦,他在说什么。张龙渊低下头听。“…………了……我……”张龙渊直起身。“不急。”

张龙渊转向沈冲。

沈冲是全性“四张狂”中的“祸苗”,代号“财”。他跪在那里,戴着眼镜,面容清秀,穿着整齐——灰色的西装裤、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他的打扮不像异人,更像一个金融精英。他没有发抖,没有哭,没有求饶,表情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普通人的恐惧,是那种理智告诉自己不要怕但身体不听话的恐惧。

张龙渊走到沈冲面前,低头看着他。“沈冲。全性‘祸苗’。你把炁借给别人,让别人去人,然后从他们身上收取利息。”

“你的手上没有直接沾血,但你的‘客户’的人,每一笔都算在你头上。那些被你培养成人机器的‘客户’,有的了十几个,有的了上百个。每一滴血都流进了你的口袋。你是四张狂中最漠视生命的一个。也是最该死的一个。”

张龙渊蹲下身,与沈冲平视。“你的能力叫。今天,我也给你放一笔。本金是你的命。利息是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骨头、每一条神经。”

匕首落在沈冲的手背上。刀尖从手背扎进去,沿着皮下的筋膜向上推。沈冲的惨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张龙渊开始剥沈冲的手。不是剥手背的皮,是剥手指的皮。他握住沈冲的右手食指,用刀尖在指甲边缘切了一个小口,然后把刀尖探进去,一点一点地把指腹的皮剥下来。手指上的皮很薄很薄,薄到透光。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细很尖,像老鼠在叫。沈冲的惨叫声在回荡。他整个人都在痉挛,手指在不停地抽搐。

沈冲的五手指剥完了。手背剥完了。手掌剥完了。手腕剥完了。张龙渊站起来转向他的手臂,沿着手臂一圈一圈地剥。血从剥离的创面上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沈冲的惨叫声越来越小。

张龙渊剥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细。他剥完了沈冲的两条手臂。剥完了他的口,剥完了他的腹部,剥完了他的后背。沈冲跪在那里,全身的皮肤被一片一片地剥了下来,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的托盘里。他的身上没有皮了,只有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血管在肌肉表面跳动,一条一条的。肌肉在呼吸,一收一缩的。筋膜绷紧着,把肌肉和骨头捆在一起。

张龙渊站起来转向沈冲的双腿。从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剥。沈冲的叫声已经停了,不是不想叫,是没有力气叫了。他的嘴巴还在张合,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他的身体在发抖。

张龙渊剥完了沈冲的双腿。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地上那摊东西。不,那已经不能叫“人”了。那是一具还有心跳的躯体,没有皮肤,只有血和肉。

“你不是喜欢放吗?”张龙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今天我把你的本金和利息一起收走。你的皮,你的肉,你的骨头,你的炁,你的命——全部收回。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他把手按在沈冲的头顶,手指张开,像五钢爪一样扣在沈冲的头皮上。金紫色的光丝从掌心涌出,钻进了沈冲的头皮沿着颅骨蔓延。光丝在沈冲的颅骨里找到了他大脑中的疼痛中枢,然后开始。不是破坏,是。让沈冲的疼痛中枢保持最大程度的兴奋——让他感受到的每一分疼痛都放大到极限。

然后张龙渊开始碎骨。他握住沈冲的右手,手指收紧。碎裂的声音很脆,咯吱咯吱咯吱,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然后左手,然后右腿,然后左腿。

大殿里回荡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和沈冲气若游丝的呻吟。那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声音。年轻异人们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他们不是在看处决,他们是在看。而那个站在中央、身上溅满鲜血、嘴角还挂着微笑的人,不是刽子手,是阎王。

金紫色的雷霆在张龙渊掌心凝聚,照亮了整个大殿,照亮了他苍白的脸,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好看的笑容,照亮了地上那两摊不再像人的残躯。

金雷炸开。轰——

大殿猛然一震。雷霆吞噬了一切,两摊残躯在金紫色的光芒中化为齑粉。高宁的脂肪,沈冲的血肉——全部在金雷中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头发都没有剩下一。只有地上那两摊暗红色的血渍,证明这里刚才还有两个人。

雷光散去。大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尿味和呕吐物酸臭味。那是的味道。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两摊血渍。张龙渊收起金雷,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道袍上溅满了血,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好看的笑容。

“全性的事处理完了。明天各位可以下山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被看到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散了吧。”

大殿里的人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回头看。都在往外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命。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被同伴拖着往外走。有人在哭,有人在吐,有人已经完全傻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张着,被人拉着走也不知道迈步。

张楚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冯宝宝扶了他一把。他的裤是湿的,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尿的。冯宝宝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尿了。”张楚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爷爷的师兄在所有人面前把人剥了皮碎了骨炸成了灰,他尿了裤子。他应该觉得丢脸,但他不觉得丢脸,他只觉得——还好,我还活着。

王也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裤也是湿的。这位武当派的天才弟子这位一向云淡风轻的王道长,此刻脸色惨白裤湿透,被人扶着往外走。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哆嗦。风星潼的眼镜上溅了什么东西,他没有擦。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两摊血渍,瞳孔涣散。

诸葛青是被同门架出去的。他的扇子丢在了大殿里,他没有回去捡。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那把扇子了,不想再踏进这个大殿。

走出大殿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活着真好。

走廊尽头,张灵玉和夏禾站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大殿里那声雷他们听到了。夏禾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那些同伴,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她不知道张灵玉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只是感觉到有人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碰她,就是站着。

夏禾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张灵玉。”

“嗯。”

“你不怕我吗?我是全性的人。”

张灵玉沉默了片刻。“你站在这里。不是站在全性那边,是站在我身边。”

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怕你师叔不让我走。怕你说你不在乎我。怕我走出这个门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怕得要死。”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在远处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下雨天你来过,刮风天你来过,下雪天你也来过。你站在远处看着我的窗户,一看就是一整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知道。张灵玉,天师府的弟子,老天师的关门弟子。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你。”

张灵玉的眼眶红了。“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你你会过来吗?”夏禾终于转过身看着张灵玉,“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街,是一个天师府,是一个全性,是一个我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身份。”

张灵玉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很美,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现在洗掉了。”

夏禾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张灵玉。”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哪一句?”

“每一句。”

张灵玉握紧了她的手。“算。每一句都算。以后你在天师府住下。我来照顾你。”

夏禾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不怕别人说你?天师府的弟子,跟全性的人在一起。你师父怎么看?你师叔怎么看?你那些师兄弟怎么看?”

张灵玉看着她。“今天之前,我会在意。今天之后,我不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差点失去你。”

夏禾再也忍不住了。她扑进张灵玉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张灵玉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两年零四个月的思念,两年零四个月的等待,两年零四个月的“不能说”和“不敢说”,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这个拥抱。

大殿里,张龙渊还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摊血渍,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殿外,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月光照在地上。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很淡。他转过身也走了出去。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道袍上溅满了血,他的手上也沾着血,但他的脚步很轻很快活,像是一个终于做完了一件事的人,在散步。

夜风吹过,血腥味被吹散了一些。龙虎山的夜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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