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如梭，自白予受罚背书之事，倏忽又过两月。
六姐妹晨昏修炼，未尝间断。白衣上仙督教虽严，却也不时指点各人长短。这一，上仙召六人至修炼台前，负手而立，神采奕奕。
“你等随我修炼，已有三月矣。”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我欲设一场比试，以验你等所学。比试分文、武两场——文试占五成，武试占五成。文试考《德道经》《训道》及六戒之理解；武试考吐纳运气、拳法步法及隐身术。比试点到为止，然须全力以赴。”
他袖中取出三件宝物——赤红玉佩“炎灵”、碧玉簪“青莲”、素白手珠“静心”，略作展示：“三后，综合排名前三者，各赐一件。今只比试，不排名。三后公布结果。”
众女眼中放光，跃跃欲试。
“比试定于明辰时。”白衣上仙拂袖道，“各自准备，莫要懈怠。”
文试：论道争锋
次辰时，朝阳跃出海面，金光万道。修炼台上七个蒲团一字排开，白衣上仙端坐正中，六女依次而坐。香炉青烟袅袅，海风徐来，不寒不燥。
白衣上仙环顾众人，缓缓开口：“文试开始。我问你答，各抒己见。答得精深者得分，浅陋者扣分，离题者不得分。”
第一问：“《德道经》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此言何解？红鸾先答。”
红鸾精神抖擞，朗声道：“弟子以为，水是最好的东西，它浇花浇草，啥都帮，却不抢功劳，还专门往脏地方流。修道人也该这样，多做好事不吱声，不怕吃亏，那就差不多得道了！”
白衣上仙微微点头：“质朴直率，然略嫌粗浅。可。”
绿锦在一旁偷偷捂嘴笑，被上仙一眼瞥见：“绿锦，汝笑什么？汝来答。”
绿锦慌忙正色，眼珠一转：“弟子觉得……水很温柔，但又能穿石头，这叫以柔克刚！就像我，虽然打不过红鸾姐姐，但我可以……可以跑得快！”
众女忍俊不禁，红鸾瞪了她一眼。
白衣上仙面无表情：“跑得快与以柔克刚有何相？坐下。”
轮到紫羽，她不疾不徐道：“‘不争’非不为也，乃为而不争。水之利万物，是有所为；然其不居功、不争名，是无所争。修道者当尽力而为，却不执着于结果，不计较于得失。‘处众人之所恶’，乃言甘于寂寞，忍辱负重。此非消极避世，而是超然物外。”
白衣上仙颔首：“善。能及此层，已得三昧。”
青蔹温声道：“弟子以为，‘无为’非无所作为，乃不妄为、不违道而为；‘不争’非无所争，乃不争私利、不争意气。水之利万物，是无为而无不为；水之不争，是无争而莫能与之争。”
“善。”白衣上仙目光转向蓝黛，“蓝黛，汝须有新意。”
蓝黛微微一笑，从容道：“水有七善——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七善皆从‘不争’而来。最难者，不在‘利万物’，而在‘处众人之所恶’。世人皆好高骛远，喜荣华而厌卑下，修道者若能反其道而行，甘处下流，方是真不争。”
白衣上仙抚掌：“妙！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最后看向白予。白予端坐，神色平静，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以为，‘上善若水’四字，非独言水之德，更言道之性。水无形而无不相形，随方就圆，因势而动——此乃道之‘无常形’。水至柔而能克刚——此乃‘柔弱胜刚强’。水自高而下，终归于海——此乃‘反者道之动’。弟子只知观水悟道——见水之静，则知心当如渊；见水之动，则知行当如流；见水之清，则知念当如洗；见水之不争，则知名利当如寄。”
此言一出，众女皆静。白衣上仙凝视白予良久，轻声道：“观水悟道，四句十六字，已是真知。善。”
绿锦凑到红鸾耳边悄声道：“白予妹妹好厉害，我听得一愣一愣的。”红鸾撇嘴：“小声点，师父耳朵灵着呢！”
白衣上仙轻咳一声，绿锦立刻端坐如松。
第二问：“论六条戒规。六戒之中，何者为纲？诸女试言之。”
红鸾抢先：“戒贪为纲！贪乃万恶之源，不贪则诸恶不生。”
紫羽淡淡道：“戒痴为纲。痴迷不悟，则一切修行皆是徒劳。”
绿锦举手：“弟子觉得戒赖最重要！不偷懒才能修炼啊——就像我，虽然偶你想赖床，但每次都咬牙起来了！”说罢得意洋洋。
红鸾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今早谁赖到上三竿？”
绿锦急道：“那、那是因为昨晚练功太累了！”
白衣上仙敲了敲香炉：“肃静。”
青蔹道：“戒怨为纲。心怀怨怼，则道心蒙尘。”
蓝黛道：“弟子以为戒痴为纲。痴者，不明也。不明道，则一切戒律皆成桎梏；明道，则戒律自然不犯。”
最后白予道：“弟子以为，六戒无纲目之分，本是一体。贪、赖、痴、怨、越、怒，看似六事，实则一心。心若清净，六者自消。故六戒所戒者，非外事，乃内心之病——贪者心不足，赖者心怠惰，痴者心执迷，怨者心不平，越者心狂妄，怒者心动荡。六者同源，皆由心起。若治心，则六戒俱持；若心不正，持一漏五，终非究竟。”
白衣上仙叹道：“百年花木，十三童稚，能出此言，善哉。”
文试又数问，或问“有无相生”，或问“为学益为道损”。红鸾答“为学益”时，一本正经道：“就是每天多学一点，像我每天多打一套拳，拳头就越来越硬！”说罢挥了挥拳，险些打到旁边的绿锦。绿锦“哎呦”一声往后缩，惹得众人暗笑。
轮到绿锦答“五色令人目盲”时，她挠头道：“就是……花花绿绿的东西看多了，眼睛会瞎？那师父，岛上的花这么多颜色，我们天天看，会不会……”话未说完，红鸾一把捂住她的嘴。
白衣上仙揉了揉眉心：“绿锦，汝之理解，可谓……别出心裁。”
蓝黛差点笑出声，强忍住了。白予嘴角微翘，青蔹低头掩面。
文试在欢声笑语中结束——当然，绿锦贡献了大部分笑料。
武试：拳脚生风
午后，演武场上。
白衣上仙道：“武试三项：吐纳运气、拳法步法、隐身术。各展所学，全力以赴。”
首项吐纳运气，以半柱香为限，观凝气成形。
红鸾盘膝坐下，双掌一翻，赤光暴起，两枚鸽蛋大的火球在掌心呼啸旋转，热气人。她大喝一声，火球竟“噗”地窜起三寸高，吓得前排的绿锦往后一跳。
紫羽双掌泛幽紫光芒，两朵紫焰凝实如玉，隐隐有凤鸣之声，清冷高贵。
绿锦掌心生出翠绿光雾，凝成两片绿叶，在指间滴溜溜转圈，她得意地朝红鸾眨眨眼。
青蔹聚成一团青光，如烟如雾，柔和纯净。
蓝黛双掌湛蓝如海，两枚蓝色光珠晶莹剔透，内含星光，缓缓转动间竟牵动气流，吹得她鬓发飞扬。
最后白予。她调息良久，双掌才泛起一丝白光，微弱如萤。众姐妹暗暗捏汗，她却神色不变，沉稳吐纳，直至半柱香尽，白光终凝成一团朦胧光雾。虽未成形，却比平大有进步。
白衣上仙颔首不语，一一记录。
次项拳法步法，抽签对战。
第一场：红鸾对青蔹。
红鸾拱手：“青蔹妹妹，得罪了！”话音未落，一拳裹风而出，势如猛虎下山。青蔹不慌不忙，足尖轻点，身如柳絮飘开。红鸾连攻十余招，拳拳生风，打得空气“啪啪”作响。青蔹左避右闪，衣袂飘飘，竟无一招沾身。
锦在台下呐喊：“青蔹姐姐加油！溜她！溜她！”
红鸾恼道：“溜什么溜！”忽然变招，虚晃一拳，趁青蔹侧身之际，一个扫堂腿——青蔹猝不及防，踉跄欲倒。红鸾顺势一掌轻拍她肩头，收力笑道：“承让。”
青蔹站稳，笑道：“师姐好腿法。”
第二场：紫羽对绿锦。
绿锦一上台就满场乱窜，紫羽几次出掌都落了空。紫羽蹙眉：“你跑什么？”
绿锦边跑边答：“这叫以柔克刚！师父教的！”
紫羽冷哼一声，忽然站定不动。绿锦正奇怪，紫羽袖中飞出一道紫光——竟是以气化形的“拂云手”，精准地拂过绿锦发髻，将她的翠藤发带挑落。绿锦一头秀发披散下来，愣在原地。
“我输了……”绿锦瘪嘴，捡起发带，“紫羽姐姐你耍赖，说好拳脚，你用法术！”
紫羽淡淡道：“拂云手是基础步法的延伸，不算法术。回去多练。”
绿锦垂头丧气下台，红鸾拍她肩膀：“没事，至少你跑得挺快。”
第三场：蓝黛对白予。
蓝黛身法飘逸，掌势连绵如水。白予虽尽力防守，但差距明显。不过白予有个特点——打不过就稳，稳得像个木桩。蓝黛攻了二十余招，白予虽屡屡险象环生，却总能堪堪避开要害。
蓝黛心中暗暗称奇，忽然卖个破绽，白予本能出掌，蓝黛顺势一带，轻按她后背：“承让。”
白予坦然抱拳：“姐姐厉害。”
末项隐身术。六女同时施法，身形淡去。
白衣上仙闭目搜寻。
数息后，他袖袍一挥——东南角花丛旁，绿锦的身影显现。她居然蹲在一丛红花里，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还探头探脑往外看。被揪出时，满脸无辜：“师父，我藏得不好吗？”
“汝头顶那朵红花是汝发饰，露在外面，当我看不见？”
绿锦低头一看，果然发间那朵翠藤花红艳艳地探出草丛，不由大窘。
接着青蔹被从大石后寻出。她藏得倒严实，只是裙角露出一截。
红鸾藏在一棵大树上，但她心跳如擂鼓，灵气波动明显，被上仙轻易找出。她跳下树时嘟囔：“下次我憋住气……”
场上剩紫羽、蓝黛、白予三人。
片刻后，紫羽从一片空地显现——她藏得极好，但一丝不甘的怨气微微泄露了灵气波动。白衣上仙道：“紫羽，汝心未静。”紫羽垂首不语。
只剩蓝黛与白予。
白衣上仙凝神细察，蓝黛藏于修炼台前的蒲团之下——最危险处最安全，他需细辨方能察觉。而白予……竟一时捕捉不到。
他闭目良久，终于在海边礁石背后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几乎与海风融为一体。若非他修为深厚，险些漏过。
“白予，出来罢。”
礁石后，白予缓缓显现，面色苍白，额上见汗，却神色平静。
蓝黛也从蒲团下钻出，笑道：“白予妹妹，你藏得真好，我差点以为你不在岛上了。”
白予微微一笑：“我把自己埋在沙里，只留鼻孔出气，灵气波动最小。”
众女围过来一看，果然她下半身全是沙，不由哄堂大笑。绿锦笑得直拍大腿：“白予你太绝了！下次我也埋沙！”
红鸾道：“你埋沙？你那急性子，埋三息就得蹦出来。”
影西斜，武试告毕。
六女立于台下，衣袂沾尘，面有疲色，却精神抖擞。
白衣上仙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文试、武试俱已完毕。文试之中，有人言辞精妙，直透本源；武试之中，有脚刚猛，勇冠三军。然则——”
他故意顿了顿，六女屏息。
“今不排名次，不出结果。三后，我当众公布综合排名，前三名赐宝。这三之间，你等当自省得失，勿要执着胜负，更不可相互猜忌。六戒之中‘戒怨’‘戒痴’，好生记着。”
红鸾急道：“师父，那到底谁厉害啊？”
白衣上仙瞥她一眼：“急什么？三后便知。”
绿锦小声嘀咕：“我猜我肯定是倒数……”
白予拉她衣袖：“师姐莫要妄自菲薄。”
紫羽神色淡然，蓝黛若有所思，青蔹温婉一笑。
白衣上仙拂袖：“散了吧。回去好生想想，文试中他人所言，有何处可资借鉴；武试中自己所长所短，后如何精进。”
众女散去，夕阳将六道身影拉得修长。
绿锦拉着白予叽叽喳喳：“白予妹妹，你文试那番话说得太好了，我虽然没全听懂，但觉得好厉害！红鸾姐姐，你武试那扫堂腿真帅！回头教我呗？”
红鸾得意：“那当然！不过你先学会不赖床再说。”
紫羽独自走在前头，蓝黛追上：“紫羽姐姐，还在想隐身术的事？”
紫羽摇头：“我在想白予说的‘六戒一体’——我的心，确实不够静。”
蓝黛笑道：“姐姐能这般自省，已是难得。”
青蔹走在最后，望着前方五个姐妹，轻声笑道：“胜负未分，情谊已深。三后，不管谁得宝，我都高兴。”
海风拂过，万花摇曳。
修炼台上，白衣上仙独坐，手中把玩着三件宝物，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文试白予论道最妙，武试红鸾拳脚最强……有趣，有趣。三后，倒要看看她们以何心境面对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