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演武场。
青云宗的演武场建在山门北侧的一处开阔平地上,方圆百丈,青石铺面,四周立着十二盘龙石柱,柱顶镶嵌着碗口大的灵石,组成一座巨大的防御阵法。阵法启动时,会在演武场上方形成一个透明的灵力护罩,将场内场外完全隔绝——筑基期以下的攻击,本无法穿透这层护罩。
这是为了防止选拔过程中误伤围观弟子。
林向北到场的时候,演武场四周已经围满了人。粗略估算,至少有上千名弟子,外门、内门、核心弟子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平里深居简出的长老也出现在了观礼台上。内门选拔是青云宗三年一度的盛事,某种程度上比掌门讲道还要引人注目——因为讲道听完了就听完了,而选拔的结果会直接影响接下来三年宗门弟子的格局。
选拔赛的规则很简单:报名者共六十四人,抽签两两对战,单场淘汰,直至决出前三名。前三名直接进入内门,第四到第十名进入待定区,由长老们酌情决定是否补录。
六十四进三十二,三十二进十六,十六进八,八进四,半决赛,决赛。
一天之内,六轮比赛。
对参赛者的修为、体力、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往届选拔赛,经常有弟子在前两轮拼得太凶,到了后面几轮力竭落败,功亏一篑。所有有经验的参赛者都会在前几轮尽量保存实力,用最小的代价晋级。
林向北站在参赛者队列中,周围全是炼气五层到炼气八层的外门弟子。他的灰色道袍在人群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场,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和他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不是气,不是灵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旁边,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你知道它正在以你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行。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
林向北的对手叫孟虎,炼气六层,外门弟子中排名前二十,善使一柄开山斧,力量型修士,在上一届外门大比中取得了第十四名的成绩。他的战斗风格简单粗暴——一力降十会,不管对手用什么技巧,他一斧子劈过去,挡得住就赢,挡不住就输。
抽到林向北的时候,孟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容林向北很熟悉,是猎手看到猎物的笑,是不需要费力就能赢的笑,是抽到了“上上签”的笑。
“林向北?”孟虎扛着开山斧走到林向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确定你是来比赛的,不是来送人头的?”
林向北看了他一眼,在主数据看板旁边开了一个子窗口,开始记录孟虎的数据。
「目标:孟虎」
「修为:炼气六层」
「灵:土系单灵」
「战斗风格:力量压制型,预估缺乏速度与技巧」
「胜率估算:待实测」
“第一轮第一场,”执事的声音响起,“林向北对阵孟虎,上台。”
演武场的防御阵法亮起,透明的灵力护罩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林向北和孟虎同时走上擂台,各自站在一角。孟虎把开山斧往地上一顿,斧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擂台都在微微发颤。
他这是在示威。
观众席上,议论声此起彼伏。
“孟虎那柄开山斧少说也有三百斤,一斧子下去炼气五层的本扛不住。”
“林向北这运气也太差了,六十四个人里面偏偏抽到了孟虎。”
“运气差?他能报上名才是运气好吧?三天从炼气二层到炼气五层,你信?”
“测灵玉盘又不会骗人,炼气五层就是炼气五层,管他怎么来的。不过炼气五层对炼气六层,胜算也不大。”
“不是不大,是零。”
议论声中,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了进来,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闭嘴:“比赛还没开始,你怎么知道胜算是零?”
说话的是沈清秋。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观众席的前排,双臂抱,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擂台上的林向北身上。她周围三丈之内的弟子都自觉地让出了空间——筑基期天才的冷气场,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刚才说“胜算是零”的那个弟子脸色一白,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擂台上,执事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开始。”
令旗落下的瞬间,孟虎动了。
他的身体在土系灵力的加持下猛地前冲,三百斤的开山斧在他手中像一羽毛,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半空中劈落。这一斧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一个字——快,快到炼气五层的修士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是三天前的林向北,这一斧他躲不过。
但现在他不是三天前的林向北了。
数据看板在孟虎肩膀下沉的瞬间就完成了轨迹预测。肌肉的收缩角度、斧刃的运动曲线、落点的精确坐标,所有数据在零点零几秒内全部计算完毕,以数字形式浮现在林向北的视野中。
「预测轨迹:直线下劈」
「落点:头部偏右三寸」
「到达时间:0.3秒」
「建议闪避方向:左侧平移两步」
林向北向左迈了两步。
两步,不大不小,刚好让开山斧的斧刃擦着他的右肩劈空。开山斧劈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碎石飞溅,擂台上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
孟虎愣了一下。他的开山斧自从炼成以来,在同境界的战斗中从未被人用这种方式躲开过。那些对手要么硬扛,要么后退,从来没有人能用如此微小的移动距离精确地闪避他的攻击。
“你——”孟虎的话还没说完,林向北的脚已经踩在了他开山斧的斧背上。
不是攻击,是封锁。林向北没有反击,而是把体重压在了斧背上,让孟虎无法在第一时间抬起斧头。然后他借着这个力量反弹,整个人向后飘出两丈,重新拉开了距离。
全场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个交锋有多精彩,而是因为林向北的反应速度太不正常了。一个炼气五层的修士,在面对炼气六层全力一击的时候,不但没有慌乱,反而在电光石火之间做出了最优的闪避选择。这不是修炼能练出来的,这是天赋。
可林向北不是个废物吗?
孟虎的脸色变了。他看向林向北的眼神不再是看猎物的眼神,而是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对手。他握紧开山斧,灵力灌注到斧身上,土黄色的光芒在斧刃上流转,整柄斧头比之前重了不止一倍。
“再来!”
这一次,孟虎没有用单纯的下劈。他的身体在冲刺的过程中突然下沉,开山斧从下往上撩起,速度比第一斧更快,角度更刁钻。这是他的手锏——下盘撩斧,专打对手的闪避预判。不管对手往哪个方向躲,斧刃都能在半空中变向追击。
数据看板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
「轨迹:弧形上撩」
「变向概率:87%」
「变向点:距目标三尺处」
「建议:不退反进」
不退反进?
林向北在零点一秒内理解了这个建议的逻辑——孟虎的招式设计是基于一个预设:对手会后退或侧闪。如果他不退反进,主动迎上斧刃的攻击范围,反而会破坏孟虎的节奏,因为孟虎的变向机制是在斧刃挥出的中段触发的,前段没有变向能力。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决策。冲进去的距离和时机必须精确到毫厘,早一分会被斧刃正面击中,晚一分就会进入变向的绞范围。
林向北冲了。
他迎着上撩的斧刃冲了过去,身形在冲出的瞬间微微下蹲,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紧致的球。斧刃从他的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的头发倒竖。也就是在斧刃掠过的那一瞬间,他的右手从下往上,一掌拍在了孟虎的手腕上。
不是攻击,是引导。他的一掌改变了孟虎手腕的角度,让开山斧的变向轨迹从“绞”变成了“外偏”。开山斧带着孟虎的整条右臂向外荡开,孟虎的中路门户大开。
现在,孟虎的前没有任何防御。
林向北的左手握拳,一拳击出,正中孟虎的口。
这一拳没有使用任何灵力,纯肉体力量。不是因为林向北不想用灵力,而是因为他不敢用——新型灵力一旦释放,以他刚刚突破的掌控力,很可能会暴露底牌。而常规灵力他又舍不得浪费,每一分都要留着应对后面的比赛。
纯肉体的一拳,对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来说,伤害几乎为零。
但孟虎还是后退了三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震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又抬头看了看林向北,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这个人在他的手锏面前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上来,精准地避开了他的攻击,还在他的口上拍了一掌。
虽然那一掌没有任何灵力,造成的伤害约等于零,但如果林向北手里有一把刀呢?如果林向北的修为和他一样呢?
孟虎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观众席上,反应慢的人还在问“发生什么了”,反应快的人已经开始倒吸冷气了。
“他……他刚才是不是预判了孟虎的变向?”
“不是预判,是计算。你没看见吗?他每一步都走在孟虎攻击的空档上,像是提前知道了孟虎会怎么出招。”
“炼气五层对炼气六层,不拼灵力拼计算?这也行?”
“关键是……还真让他拼赢了。”
沈清秋站在观众席前排,双手抱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她能看得比那些弟子更清楚。林向北在擂台上的每一步移动、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基于本能或经验,而是基于某种精确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预判。他像一台机器,在接收到对手的动作输入之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计算出最优解,然后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不是战斗的本能,这是计算的天赋。
她见过无数的修炼天才,但没有一个人是用这种方式战斗的。在她的认知里,战斗是经验、直觉、灵力的综合较量。但在林向北身上,这些东西被简化成了一个问题——输入,处理,输出。
就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擂台上,孟虎深吸了一口气,把开山斧扛回肩上,看向林向北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没有了轻蔑,没有了不耐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一丝忌惮的审视。
“你很强,”孟虎说,“至少比我想象的强。但我不会输给你。”
他的双手握住斧柄,土黄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沿着双臂灌注到斧身中。开山斧上的光芒越来越亮,整柄斧头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擂台上的青石板在灵力的震荡下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碎石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飘浮起来,环绕在孟虎周围。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招——地裂斩。以全身灵力催动开山斧,一击之下可以在十丈范围内引发地震般的灵力震荡,范围内的对手会被灵力冲击波压制,无法移动,无法反击。
这一招的代价是耗尽孟虎九成以上的灵力,用过之后他就没有再战之力。所以他只在确认一击必胜的时候才会使用。
林向北的数据看板上跳出了一个新的子窗口。
「检测到高能态灵力聚集」
「攻击类型:范围控制型」
「预估覆盖半径:三丈」
「预估冲击强度:炼气七层级别」
「分析:无法闪避,硬扛胜率0%,唯一应对方式——在释放前打断」
在释放前打断。
但孟虎的地裂斩释放时间不到一息,一息之内要冲过三丈的距离,在孟虎的灵力护体状态下对他造成足以打断施法的攻击。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
林向北调动了丹田深处的新型灵力。
他不想用这一招,因为一旦使用,新型灵力的存在就会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测灵玉盘检测不到,不代表筑基期、金丹期的长老们检测不到。如果被发现他身上存在着不属于常规灵力体系的力量,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追问,而是囚禁。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
不暴露,就输。输了就进不了内门,进不了内门就去不了远古遗迹,去不了远古遗迹就得不到答案。而得不到答案对他来说,比暴露更可怕。
微量。只要用微量,在孟虎的地裂斩释放前的一瞬间,精准地截断他的灵力供给节点。
数据看板上,孟虎的灵力运行图被实时绘制出来。灵力从丹田出发,经过任脉、督脉,在肩井分流,最终汇聚到双手的劳宫。在灵力到达劳宫的那一瞬间,地裂斩就会释放。但如果在他灵力经过肩井的时候,从外部施加一个微小的扰……
林向北冲了出去。
三丈距离,他用了一息半。比预想的慢了半息,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从三天的修炼透支中完全恢复,速度和爆发力都打了折扣。
孟虎的地裂斩已经蓄到了最后的阶段,土黄色的光芒从斧刃上喷薄而出,像即将决堤的洪水。只需要最后零点三息,灵力就会到达劳宫,地裂斩就会释放。
林向北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了孟虎的右肩井上。
一丝新型灵力从指尖渗入,不多,比一头发丝还细。但在数据看板的精确控制下,这一丝灵力像一把手术刀,精确地切断了孟虎灵力在肩井处的传导路径。
不是阻断,是暂时性的“短路”。灵力在肩井处被导向了错误的经脉分支,像是电流被引向了地线,没有到达它应该去的地方。
孟虎的右臂突然一软,开山斧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地裂斩的土黄色光芒在即将释放的最后一刻熄灭了,像是被掐灭的烛火。
蓄了九成力量的地裂斩,在释放的前一秒被提前掐断了。
灵力倒灌回丹田,孟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灵力倒灌的滋味就像把吐出去的东西再咽回去,不仅难受,而且会造成短暂的内息紊乱。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控制,僵立在原地,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
林向北的左手在他口轻轻一推。
孟虎向后倒去,后背着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全场死寂。
执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查看孟虎的状态。孟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意识清醒,身体也没有受伤——只是灵力紊乱,暂时无法继续战斗。
“孟虎,还能战吗?”
孟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向北那张平静得不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
执事举起令旗,声音洪亮地宣布:“第一轮第一场,林向北胜!”
观众席上炸开了锅。
“他赢了?林向北赢了孟虎?”
“怎么赢的?我没看清楚,他就点了一下孟虎的肩膀,孟虎的斧头就掉了?”
“这是作弊吧?孟虎炼气六层,打不过炼气五层?”
“你上去试试?那个林向北邪门得很,他的战斗方式我从来没见过,就好像他什么都能提前算到一样。”
沈清秋放下了抱在前的双手。
在别人眼里,林向北只是点了一下孟虎的肩膀。但在她筑基期的神识感知中,她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灵力波动。那个波动的颜色和频率,和她三天前在山洞外感知到的完全一致。
淡青色。
她确定了——林向北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不属于常规灵力体系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和她梦中的那扇门之间,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擂台上,林向北正在往回走。他的步伐很慢,不是因为故作镇定,而是因为刚才使用了那一丝新型灵力之后,丹田壁上的裂纹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上品修复丹的药力还在,但那种疼痛就像是有人在你的丹田上撒了一把细沙,说不上有多剧烈,但存在感极强,让你没办法忽视。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自己的状态。
第一轮消耗:新型灵力约0.3%,常规灵力约5%,体力约15%,丹田壁完整性从81%下降到79%。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打三到四轮。而后面还有五场比赛要打。他需要在前几轮尽可能用最少的消耗获胜,为后面留出余量。理想状态下,每轮消耗不应超过常规灵力的5%和丹田壁完整性的2%。
但后面的对手只会越来越强,消耗只会越来越大。这是一个典型的资源分配优化问题——在总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如何分配每一轮的消耗,使得总收益最大化。
林向北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最优解。他走到擂台边上的休息区,背靠石柱坐下,闭上眼睛,进入了类似休眠的低功耗状态。数据看板上的各项指标在缓慢回升,修复丹的药力正在以每刻钟约3%的速度恢复丹田壁的完整性。
第二轮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
林向北的第二个对手,是一个叫陆瑶的女弟子,炼气六层,但和孟虎不同,陆瑶是速度型修士,擅长身法和近身短打。她的修为虽然只有炼气六层,但去年曾经在一次宗门任务中独自击了一只二阶妖兽,战斗力远超同境界。
陆瑶走上擂台的时候,看了林向北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轻蔑,只有好奇和一点点警惕。她刚才在台下全程观看了林向北和孟虎的比赛,虽然也没看懂林向北是怎么赢的,但她比孟虎聪明的地方在于——她不会因为看不懂就觉得对方弱。
“你刚才那一招很厉害,”陆瑶说,声音不大,刚好两个人能听见,“可以再让我看看吗?”
林向北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和看孟虎时不同。看孟虎时,他只是在采集数据。而看陆瑶时,他的数据看板上除了一般的战斗数据分析之外,还多了一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警示标志。
「目标:陆瑶」
「修为:炼气六层」
「灵:风系变异灵」
「特殊能力:灵力波动频率异常,疑似掌握某种超出炼气期范畴的身法」
「危险等级:较高」
风系变异灵。这在修仙界极其罕见,风系灵是木系和水系的变异产物,拥有者天生对气流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在速度和身法上有着天然的优势。同等修为下,风系变异灵的修士比其他修士快至少三成。
“好啊,”林向北说,“你再看看,我也再看看。”
陆瑶被他的回答逗得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废物师兄,和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执事令旗落下。
陆瑶的身影在令旗落下的瞬间就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而是速度快到炼气期的肉眼无法捕捉。她在擂台上高速移动,带起的劲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风旋,将擂台上的碎石和灰尘卷到半空中,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屏障。林向北的视野被遮挡,看不清她在哪里,也看不清她要从哪个方向进攻。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
“好快!”
“这就是风系变异灵吗?炼气六层就能达到这个速度?”
“林向北这下完蛋了,他连陆瑶的影子都看不到,怎么打?”
林向北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切换感知模式。在视野被遮挡的情况下,视觉反而是最不可靠的感官。他需要换一种方式来感知陆瑶的位置。
数据看板切换到了“灵力波动感应”模式。这个模式消耗的精神力是平时的三倍,但可以捕捉到方圆十丈内任何灵力波动的源头。陆瑶在高速移动的时候,风系灵力的波动就像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明显。
一个光点在数据看板上亮起,在擂台上高速移动。轨迹不是直线,不是弧线,而是毫无规律可言的折线,像一只在密闭空间内乱飞的苍蝇。但林向北很快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的折线,最终都指向一个中心点。
他自己。
陆瑶的所有移动,都是在围绕他做半径不等的圆周运动。她的速度和轨迹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无法判断她最终会从哪个方向进攻。
林向北在脑海中画出了她的运动轨迹图,找到了一个规律:圆周运动的半径每三圈缩小一次,从三丈缩小到两丈,再缩小到一丈。按照这个规律,下一次半径缩小的时候,就是她进攻的时候。
当陆瑶的移动半径缩小到一丈时,就是她出手的时刻。而在这个半径下,从任何方向进攻,到达他身体的时间都不会超过零点一五秒。
零点一五秒,不足以做出任何反应。
唯一的办法是——在她出手之前,主动打破她的节奏。
林向北睁开了眼睛。
他看准了陆瑶运动轨迹中唯一的一个“盲点”——那个盲点不是空间上的盲点,而是时间上的。每一次圆周运动完成之后,在切向下一个折线之前,陆瑶会有一个不到零点零五秒的停顿,用以调整方向。
零点零五秒,比眨眼还短。但对于林向北的数据看板来说,足够了。
他的右手突然伸出,朝着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方向拍了过去。
那一刻,陆瑶正好在那个方向完成了上一段圆周运动,正在做零点零五秒的停顿调整。林向北的手掌在零点零五秒的窗口期内,精确地封堵了她下一段运动的起始点。
如果她继续按照原计划移动,就会自己撞上林向北的手掌。
陆瑶的反应比孟虎快得多。在发现林向北的手掌出现在自己运动路径上的那一瞬间,她强行改变了方向。但强行变向的代价是速度下降,风旋屏障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林向北看到了缺口。他的身体在数据看板的引导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了过去,从缺口处欺身而进,左手在陆瑶的腰间轻轻一拂。
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接触”。在修仙界的比斗规则中,这种接触就被视为“有效攻击”,因为如果是真正的战斗,这一拂可以是剑,可以是刀,可以是任何能够致命的东西。
陆瑶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受伤,林向北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服,只是指尖的风压扫过了她的腰侧。但就是这个风压,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林向北想,他的手上可以有一柄剑。
风旋散去,灰尘落定。陆瑶站在原地,林向北站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两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再动。
陆瑶盯着林向北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我输了。”她脆利落地说,转身走下了擂台。
观众席上,这一次的反应比上次更大。如果说赢孟虎还可以用“运气”来解释,那赢陆瑶就完全不是运气的问题了。风系变异灵的速度型修士,被一个炼气五层的废物用预判封住了进攻路线,这不是运气能做到的,这是纯粹的、碾压级别的战斗智商。
“第二轮第一场,林向北胜!”
林向北走回休息区,闭上眼睛继续低功耗模式。他刚才赢了陆瑶,但消耗比他预想的大——常规灵力消耗了8%,丹田壁完整性下降了3%。最主要的原因是陆瑶的速度太快,他调动数据看板追踪她的轨迹时消耗了过多的精神力。
按照这个趋势,后面的比赛只会越来越难。
第三轮,对手是一个炼气六层中段的弟子,力量型,比孟虎弱,三招解决。消耗:常规灵力3%,丹田壁完整性1%。
第四轮,对手是炼气七层初段,外门排名第七。这场比赛打得异常艰苦,林向北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找到对方的破绽,期间还被迫使用了两次新型灵力进行微量扰。消耗:常规灵力15%,新型灵力1%,丹田壁完整性7%,精神疲劳度急剧上升。
四轮过后,林向北进入了八强。
这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青云宗。一个三天前还是炼气二层的外门废物,在外门选拔赛中连胜四场,击败了包括炼气七层在内的所有对手,以黑马之姿入八强。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林向北的战斗方式,和他们见过的任何修士都不一样。不用灵力碾压,不用招式华丽,甚至不用什么特殊的功法。他就是在最精确的时间、最精确的位置,做出最精确的反应。每一次都像算好了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赢。
有人说他在作弊,但没人能拿出证据。有人说他在隐藏实力,但他的修为确实只有炼气五层。有人说他不是废物,但三天前他的确是废物。
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人,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的舞台上。
八强赛即将开始,林向北的第五个对手,是一个让整个外门都为之忌惮的名字——
赵平。
是的,赵平出关了。
他收到林向北报名的消息后,提前从寒冰洞出来,用最短的时间报上了名,然后一路碾压式地赢下了前四轮。他的修为不是之前传言的炼气六层,而是——
炼气七层巅峰。
距离炼气八层只差临门一脚。
在赛前公布的八强对阵表上,林向北的名字和赵平的名字被写在了同一条线上。所有人看到这个对阵的时候,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八强赛。
这是一场复仇之战。
赵平从选手席上站起来,目光穿过整个演武场,精准地锁定了林向北。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轻蔑。那是一种比情绪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
寒冰洞的三个月面壁,他没有浪费。那三个月里,他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修炼,修炼,再修炼。寒冰洞的极寒环境让他的灵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更加锋利。他的修为从炼气六层突破到了炼气七层巅峰,距离八层只有一步之遥。
更重要的是,他在寒冰洞中找到了一本前人留下的功法残卷——一本关于“如何精准地死一个比你弱的人”的功法残卷。
他学会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小的代价,彻底摧毁一个对手。
而这个对手,就是林向北。
林向北也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赵平,而是看向数据看板上那行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文字: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恶意」
「目标战力评估:远高于之前所有对手」
「当前状态:常规灵力剩余42%,新型灵力剩余98%,丹田壁完整性61%」
「综合胜率估算:」
数字在跳动。23%、25%、27%,最终稳定在——
31%。
三成出头。
不够。远远不够。
林向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31%的胜率,在他过往的计算中,通常意味着“不建议行动”。但现在他没有选择,因为他必须赢。他必须进入内门,必须去远古遗迹,必须找到关于天缺者和那块碎片的真相。
哪怕胜率只有三成。
他也要把这31%变成百分之百。
这是他这个物理学家的倔强——概率不是命运,概率只是基于现有数据的最优估计。如果他能获得更多数据,如果他能在比赛开始前获取赵平的详细战斗数据,如果他能在比赛过程中实时调整策略,这个概率可以被改变。
他开始疯狂地搜索记忆中关于赵平的一切信息。原主被赵平欺负了三年的记忆,此刻变成了最宝贵的数据源。赵平的战斗习惯、灵力的释放方式、功法的弱点、性格的缺陷——每一条信息都被数据看板吸收、处理、转化为胜率提升的燃料。
31%、35%、38%、42%。
数字还在涨,但涨势已经开始放缓。再多的历史数据也无法替代实时情报,他需要看到赵平在比赛中的表现,才能做出进一步的调整。
但八强赛的对手信息被严格保密,他没有任何渠道获取赵平最近三场的比赛数据。
除非——有人给他。
“林向北。”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大,但清晰得像是在他脑子里说话。这不是普通的传音,这是只有筑基期以上修士才能掌握的“神识传音”。
他抬起头,看到沈清秋正站在观众席前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赵平最近三场的比赛,我帮你录了。他出关后的修为是炼气七层巅峰,但实际战斗力接近炼气八层初段。他在寒冰洞里修炼了一门叫‘寒冰裂灵掌’的功法,可以在击中对手的瞬间将冰系灵力打入对方经脉,造成内部冻结。你的经脉有旧伤,扛不住这种攻击。”
一段影像资料通过神识传音的方式涌入了林向北的脑海——赵平前三场比赛的全过程,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细节,清晰得像是用高速摄像机录下来的一样。
林向北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给了数据,而是因为她为什么要给。沈清秋和他非亲非故,甚至可以说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为什么要帮他?
神识传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不是我帮你,是我想知道你能不能赢。如果你输了,说明你不值得我关注。如果你赢了,那说明……”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说明你赢了。”
林向北的嘴角微微上扬。他没有回复沈清秋的神识传音,因为他还不会这门技术。但他默默地把那段影像资料导入了数据看板,开始全速分析。
赵平的战斗模式被拆解成数百个数据点,每一个动作的起手式、每一次灵力释放的频率和强度、每一个破绽的出现时间和位置,都被精确地标注在三维模型上。
胜率估算开始飞速攀升。
45%、51%、58%、63%。
赵平站在擂台的另一端,看着林向北闭目养神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冷酷的笑。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三个月前,他被戒律堂罚入寒冰洞面壁,三年修炼资源被扣,名声扫地。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这个他从来看不上眼的废物——林向北。
今天,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让这个废物跪地求饶。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废物永远是废物,一时的侥幸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夕阳西下,演武场上方的防御阵法在余晖中散发出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庄严而肃穆的光辉中。
八强赛,即将开始。
林向北和赵平同时站起来,走向擂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激荡出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都感觉到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比赛,这是一场生死之战。
是一场决定了废物能不能变成天才,规矩能不能被打破,命运能不能被改写的战斗。
执事举起了令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面小小的旗帜上。
令旗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