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辛姐,你听我一句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签了吧。
这二十年你过的是什么子,你自己最清楚。
何苦呢?”
“扬扬那孩子,其实心里是爱你的,只是年纪小,不懂事。
你放手,对他是最好的。”
她说得真诚极了。
如果不是她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差一点就要信了。
温柠站起来,叹了口气,像一个对固执病人无可奈何的好心人,转身离开。
沈逸风把笔帽摘好放在文件旁。
“签了吧,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的脸。
“沈逸风,你还记得沈扬三岁那年发烧吗?”
他愣了一下。
“那天下大雨,你不在家。
我轮椅推不到医院,是隔壁王姐背着他去的。”
“我在后面推着轮椅追,雨水灌进轮子的轴承里,每推一下都响。”
“够了。”
“他在急诊室输液,我守了一整夜。
第二天你回来,说什么?”
沈逸风的脸色变了变。
“你说,辛苦了。
然后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把那份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过继协议,房产转让,每月生活费八千。
条款写得很周全,周全到像是在打发一个服务了二十年的保姆。
我把文件放下了。
“我要见沈扬。”
“你见他做什么?”
“他是我儿子。
就算要签字,我也要当面跟他说清楚。”
沈逸风看了我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半小时后,沈扬来了。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像是这个出租屋的空气会弄脏他的球鞋。
那双鞋是温柠买的,限量款,我见过价格,七千三。
“什么事?”他问我,语气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扬扬,妈妈想问你……”
“别叫我扬扬。”
他打断我,眉头拧成他父亲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温姨为了我的实习名额跑了多少关系?你知不知道爸在公司有多难?你除了坐在轮椅上等人伺候,你还做过什么?”
“你个残废能不能不要再拖累我们了。”
我闭了闭眼,他们才是一家人。
我是拖累。
忽然想起他四岁那年,我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不好,急得哭。
我抱着他说没关系,妈妈也是练了很多年才学会跳舞的。
“跳舞?”他睁大眼睛,“妈妈会跳舞吗?”
“会啊。”
“那妈妈跳给我看。”
我摸了摸自己的腿,笑着说,等妈妈好了就跳给你看。
我等了二十年,没等到自己好起来。
等到的是他叫我残废。
我把那份协议拿起来,在那对父子的注视下,一笔一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走吧。”
沈逸风拿起协议检查了一遍,像是确认签名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沈扬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沈逸风派了一个工人来搬东西。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
二十年,一个人从这间屋子里带走的东西,连一个纸箱都装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