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
梦里没有国公府永远跪不完的冰冷青石板。
也没有裴云舟那双高高在上的,充满施舍的眼睛。
睁开眼时,我躺在一张简陋却浆洗得净的硬板床上。
炭火盆里的劣质银丝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那双原本冻得青紫,几乎坏死的腿。
此刻正被人用浸了滚烫药酒的粗布毛巾,一点点耐心地热敷着。
拿着毛巾的人,是沈晏清。
我认得他。
三年前。
我替姨母去南街采买,曾在暴雨如注的深巷里见过他。
那时他还是个连买纸笔都要精打细算的穷书生。
只因不肯替纨绔子弟代笔作弊,被打断了两肋骨,扔在泥水里。
我路过时,看着他那双身处污泥也依然桀骜不屈的眼睛。
动了恻隐之心,留下了一把青骨伞和一锭碎银。
可现在。
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青衫,坐在我的床榻前。
见我醒来,他放下药巾。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漾起一丝令人安定的涟漪。
「你的腿冻伤得很重。」
「大夫说若再晚半个时辰,寒气入骨,这双腿就彻底废了。」
他端起旁边矮几上一碗温热的药。
用调羹轻轻搅了搅,递到我唇边。
「这三年,我一直在城南的街角支摊写字。」
「我看着你每个月固定出府采买,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也看着你在国公府的人面前,把脊梁弯得越来越低。」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本想等我考取功名,有了底气,再去国公府堂堂正正地提亲。」
「但我等不及了。」
「柳姑娘,既然你已经自己走出了那个泥潭……」
他放下药碗,站起身,退后半步。
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衣摆,郑重其事地向我作了一个长揖。
「沈晏清家徒四壁,唯有一条命,一颗心,还有满腹不甘人下的诗书。」
「你若不弃,我愿凭我手中这支笔,聘你为妻。」
「此生此世,绝不让你再受半点轻贱。」
在坚硬的床头。
看着他袖口处细密的补丁,和他眼底那股藏得很深的城府与锐气。
外头是大雪纷飞的九九寒冬。
可这间四处漏风的破败茅草屋里。
却是我这五年来,待过最暖和的地方。
在这个世上,裴云舟只想折断我的腿让我做通房。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倾尽仅剩的铜板为我治腿。
问我愿不愿意做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闭上眼,将眼底那一丝酸涩生生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我们成亲。」
05
沈晏清是个聪明,也有手段的人。
但他的聪明,是我后来一点一点才看清楚的。
成亲的第二个月,国公府的暗卫就嗅着气味寻到了城南。
那天,暗卫腰间的刀柄,几乎要叩响我们这方小院的木门。
是我去应的门。
沈晏清想要拦我,我摇了摇头,推开了门。
我站在院门口,对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暗卫,不慌不忙地开口。
我说,我不过是个在国公府寄居了五年的孤女。
早已经被遣散出府,此后与国公府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