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是我挣回来的家。
窗外起了风,阳台上还没装好的晾衣杆轻轻晃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着那张欠费单。
纸边硌进掌心,留下浅浅一道红。
5 他站在楼下没有上来
第二天早上,孟知澄给我发消息。
只有六个字。
“我能见你吗?”
我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阴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顺着风飘上来,带着煎饼和葱花的味道。
我回他。
“十一点,小区外咖啡店。”
他回得很快。
“好。”
十点五十,我到咖啡店时,他已经在门口站着。
灰色连帽衫换成了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脸埋了一半。
看见我,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退。
“我没告诉她。”
我推门进去。
“先进来。”
咖啡店里人不多,暖气很足。
他坐下后,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尖交叉,指甲边缘有啃过的痕迹。
我点了两杯热美式,又给他加了一块三明治。
他看着桌牌。
“我不饿。”
“那就放着。”
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他没碰。
杯口冒着白汽,挡住他一半表情。
“昨晚我问我妈了。”
他声音很低。
“她承认拿过外婆的钱。她说那时候我发烧,家里真没办法。她还说,她不是不想还,是后来没机会。”
我没说话。
孟知澄抬眼看我。
“你信吗?”
咖啡在杯子里轻轻晃。
我看着那圈褐色的波纹。
“她有十七年机会。”
他的眼睛慢慢垂下去。
这句话没有骂他,却像落在他身上。
因为那笔钱流向过他的病,他就算那时还在襁褓里,也会被迫背一点自己不该背的重量。
“我爸说,当年他不知道那是外婆的救命钱。”
他说到“救命钱”三个字时,喉咙明显卡了一下。
“他说我妈只说是娘家借的。后来知道了,也没脸找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压在舌。
“没脸是最省事的理由。”
孟知澄把三明治包装纸捏出一道褶。
“我昨天才知道,我小时候生病的钱是这么来的。”
“那不是你的错。”
他猛地抬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眼里有水光。
他忍得很用力,嘴角绷成一条线。
“可我妈现在拿我当理由,要你的房子。”
“那就别让她拿。”
他说不出话了。
咖啡店的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外面的冷气卷进来,很快又散了。
孟知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旧皮夹。
皮夹边缘磨得发白,按扣松了。
“这是昨晚我从她箱子里翻到的。里面还有外婆的东西。”
我看着那个皮夹,没有伸手。
他把皮夹打开,先拿出几张照片,又拿出一张很旧的纸。
纸折了好几道,展开时边角都软了。
是外婆的字。
砚行大学生活费,先攒着。
下面列着几个数字。
五百,八百,一千二。
最后一行被水渍晕开。
我认得外婆的字。
她写“行”字,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那张纸被放在桌上,咖啡店的暖光照下来,纸面像一块薄薄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