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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鲁环站在藏书阁门口,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板上。门外回廊处已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鸣。她收回手,转身面对那一排排高耸入云的书架。空气中陈旧的纸墨气味愈发浓郁,光线从高窗斜射而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她迈步走向最近的书架,指尖拂过书脊上模糊的字迹。这里藏着前朝兴衰、律法变迁、无数被遗忘的谋略与智慧。而她今天要找的,不仅仅是几卷律法汇编。有些对话,需要“恰好”被听见;有些机会,需要主动去捕捉。脚步声在空旷的阁楼里轻轻回响。

藏书阁分三层,底层最大,存放着经史子集等常用典籍;二层是律法、地理、农工等实务类书籍;三层则多为孤本禁书,寻常学子不得擅入。鲁环的目标在二层。

她提着书箱,沿着木质楼梯向上走。楼梯年久失修,每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阁楼里格外清晰。二楼的光线比一层更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书架排列得更加密集,像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山峰。空气里除了纸墨味,还混杂着淡淡的樟脑气息那是用来防虫的。

鲁环放轻脚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分类木牌。

律令类在最深处。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是厚实的木板,踩上去有种空荡的回音。两侧书架上的书卷大多用蓝色布套包裹,布套上贴着白色纸条,用蝇头小楷写着书名。有些布套已经褪色发黄,边缘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

就在她快要走到律令类书架时,一阵极低的说话声从书架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依然能被捕捉到。

鲁环脚步一顿。

她侧耳倾听。

损耗已达三成,户部的账目却做得滴水不漏。这是萧景睿的声音,温和中带着压抑的焦灼,父皇昨问起,我只说正在核查,可底下的人报上来的数字,与漕司呈报的相差悬殊。

漕运涉及三司六部,牵一发而动全身。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像磐石滚过地面是萧景琰,账目可以作假,但粮食不会凭空消失。三十万石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城,沿途要经过十二道水闸,八个中转仓。每一处都可能被动手脚。

你的意思是查实物。萧景琰的声音斩钉截铁,派人暗访沿途仓廪,核对入库出库记录,尤其是淮安、徐州、临清这三处大仓。若账实不符,便是突破口。

鲁环的心跳微微加快。

淮安仓。

前世,正是淮安仓的亏空最先被揭开,继而牵扯出整个漕运贪腐大案。太子萧景睿以此案立威,一举扳倒了户部侍郎和漕运总督,但也因此得罪了背后的世家势力,为后被废埋下了隐患。

而萧景琰此刻提到的这三个仓,淮安正是最关键的一环。

她屏住呼吸,继续听。

暗访需要人手,还要避开当地官员的耳目。萧景睿的声音里透出为难,我身边可信之人不多,若动用东宫属官,动静太大。

可用军中斥候,伪装成商队。萧景琰道,北境刚退狄戎,有一批伤兵要返乡,可从中挑选机敏可靠者,沿运河南下,以探亲为名,暗中查访。

此法甚好,只是萧景睿顿了顿,七弟,你久在边关,对朝中局势或许不如我清楚。漕运这块肥肉,谢家、王家都有染指。若查得太深,恐怕!

所以更要快。萧景琰的声音冷了几分,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拿到铁证。太子殿下,此案若成不仅是立威,更是向天下表明,朝廷有肃清吏治的决心。若瞻前顾后,反受其害。

书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

鲁环知道,这是她该出场的时候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专心找书,无意中走到这里的。然后,她故意加重了脚步,朝律令类书架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书架后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鲁环仿佛毫无察觉,走到标有“前朝律法汇编”的书架前,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一卷蓝布套书。书放得很高,她试了两次都没够到。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鲁环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随即敛衽行礼:太子殿下。

萧景睿站在三步之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他今穿着杏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像一块温润的玉。在他身侧半步,萧景琰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几乎融进书架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锐利如刀。

鲁三小姐也在找书?萧景睿问道。

是。鲁环垂眼,周博士布置了课业,要查阅前朝关于‘赃罪’的律条,学生便来寻《大周刑统》。

《大周刑统》在第三层左手边第二格。萧景睿指了指方向,又笑道,方才在讲堂外遇见,还未来得及问,三小姐在国子监可还适应?

多谢殿下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萧景睿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道,方才我与七弟闲聊,说起南方漕运损耗之事。三小姐在课上对律法颇有见解,不知对此事可有看法?

来了。

鲁环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她抬眼看向萧景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萧景琰,后者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她谨慎地说道。

无妨,此处只有我们三人,姑且听之。萧景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鲁环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她缓缓开口:学生虽未接触过漕务,但曾听家父提起,天下账目,最易做假处不在数字,而在‘实’与‘账’之间。

萧景睿眼神微动:哦?

账目可以反复核对,但若仓中无粮,账上却记着满仓,那便是查上十年,也查不出纰漏。鲁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故而,查账不如查仓。尤其是中转之仓,粮食在此停留,入库出库,最易动手脚。

萧景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鲁环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说道:学生曾读《漕运志》,记得江南漕粮北运,必过淮安。淮安仓乃运河枢纽存粮最多,周转最频。若此处有失,则上下游皆难保全。

她说完,便垂下眼,不再多言。

书架间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高窗外透进的光柱里,尘埃无声浮动。

萧景睿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情。他看了萧景琰一眼,后者微微颔首。

三小姐所言,与七弟不谋而合。萧景睿缓缓道,查仓,查淮安仓。

鲁环低头:学生胡言乱语,殿下恕罪。

不。萧景睿摇头,你说得很对。账目是死的,粮食是活的。若连粮食都敢动,那账目做得再漂亮,也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顿了顿,又问道:三小姐可还读过其他关于漕运的书籍?

只略读过《河渠书》《漕司例则》,都是皮毛。鲁环答道,学生以为,漕运损耗,关键不在‘运’,而在‘管’。沿途关卡、仓廪吏员、押运兵丁,每一处都可能成为漏洞。若只查账不查人不查物,便是舍本逐末。

萧景琰忽然开口:你看过《漕司例则》?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鲁环抬眼看向他:是。

那本书在藏书阁三层,寻常学子不得借阅。萧景琰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你如何看到的?

空气骤然紧绷。

鲁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学生入国子监前,曾在家中书房见过残本。家父曾任地方通判,收藏了些许实务书籍。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鲁环的父亲鲁正清确实做过通判,虽然官职不高,但接触过漕运文书也不奇怪。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然后,他移开目光,对萧景睿道:她说得对。查漕运,不能只坐在衙门里看账本。

萧景睿点头:我明白了。他又看向鲁环,语气恢复了温和,三小姐今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改若有闲暇,还想再向三小姐请教。

殿下折煞学生了。鲁环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睿笑了笑,时候不早,三小姐还要找书,我们便不打扰了。

他说完,与萧景琰一同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鲁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萧景琰那双眼睛,太锐利,太深沉,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继续追问下去。

但好在,他放过了她。

鲁环定了定神,走到《大周刑统》的书架前,取下那卷厚重的蓝布套书。书很重,布套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一碰,灰尘便飞扬起来,在光柱中形成一道朦胧的雾。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

书案是厚重的楠木制成,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边缘处有深深的墨迹。她摊开书卷,泛黄的书页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前朝关于贪赃枉法的种种律条。从监守自盗到受财枉法,从坐赃到强盗,条目清晰,刑罚严苛。

但再严苛的律法,若无人执行,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鲁环的手指抚过书页上的字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前世,漕运贪腐案爆发时,她已经嫁入谢家,整困在后宅,听着下人们议论朝堂风云。她知道太子借此案立威,也知道谢家在其中损失了不少利益,但具体细节,她并不清楚。

直到后来,谢玉为了讨好新任的户部尚书,曾得意地提起,淮安仓的亏空其实早有征兆,只是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上面的人是谁,谢玉没有明说。

但鲁环知道,能让谢家都忌惮的,只有更高的权力。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一些碎片,某次宫宴上,户部侍郎王崇敬向雍熙帝敬酒时,手在微微发抖;漕运总督李延年被押赴刑场时,仰天大笑,说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还有谢玉书房里,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淮安之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所以,淮安仓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黑手,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鲁环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藏书阁的窗棂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钟声又响了,悠长而沉重,那是国子监下学的信号。

她该走了。

鲁环将《大周刑统》放回原处,提起书箱,走下楼梯。一层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守阁的老吏坐在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走出藏书阁。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回廊上空荡荡的,竹林的沙沙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但走了几步,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背后似乎有目光。

很轻,很隐蔽,像一细针,扎在脊背上。

鲁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故意放慢脚步,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竹叶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几乎被掩盖的摩擦声。

像是衣料擦过墙壁。

有人跟着她。

鲁环的心沉了下去。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闪身躲进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竹叶沙沙作响,将她整个人掩住。

她屏住呼吸,透过竹叶的缝隙向外看。

回廊上空无一人。

只有暮色渐浓,远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等了片刻,依然没有人出现。

鲁环从竹丛后走出来,目光扫过四周。回廊的拐角处,墙壁是白色的粉壁,因为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就在墙角处,有一点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

她走过去,蹲下身。

粉末很细,带着淡淡的香气。她用手指捻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是香灰。

但不是寻常寺庙里那种檀香或沉香的气味。这种香气更清冽,带着一丝冷意,像雪后的梅花。

鲁环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雪中梅。

谢家独有的熏香。

前世,她在谢家生活了五年,每都能闻到这种香气。谢玉的书房,谢夫人的卧房,甚至她自己的房间里,都点着这种香。谢玉曾说,这是谢家祖传的配方,用梅花、龙脑、苏合香等十几种香料调制而成,香气清冷持久,外人绝难仿制。

而现在,这香灰出现在国子监藏书阁外的墙角。

鲁环缓缓站起身,手指收紧,香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谢家已经注意到她了。

或者说,谢玉已经注意到她了。

是因为今在讲堂上的表现?还是因为刚才在藏书阁与太子、靖王的偶遇?

或者,两者皆有。

鲁环抬起头,看向暮色沉沉的天空。几颗星子已经亮起,冷冷地挂在天际。风更冷了,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转身,继续朝女学区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谢玉。

前世那个将她送上刑场的夫君,这一世,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也好。

既然躲不过,那便正面迎战。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的谢玉,还能不能像前世那样,将她玩弄于股掌之中。

夜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藏书阁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而远处的女学区,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鲁环走进灯火之中,将身后的黑暗与寒意,彻底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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