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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从矿坑死里逃生的第三天,乌镇海就把五个少年叫到了院子里。

头斜斜挂在院角的歪脖子树上,把青石板地晒得发烫,老头往石墩上一坐,酒壶往石面上重重一搁,没绕半点弯子。

“今去登记。”

陈末正蹲在灶台边,捧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啃得正香,红薯渣还沾在嘴角,闻言猛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登记什么?”

“清道夫小队,正式编制的那种。”

乌镇海抬手从怀里摸出五张皱巴巴的身份文书,指尖一甩,一人一张拍在面前的木桌上,纸页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之前陈末跟你们说,他们是三人在编的清道夫编队 —— 那是哄你们的。他们三个,从来没在猎妖公会登过记。这一年来接的所有活计,都是我托旧部的关系,私下挂靠在别人名下的。如今凑齐了五人,再也没法遮掩搪塞,必须去猎妖公会走一趟正式手续,落个实打实的名分。”

话音落定,磐石率先转头看向陈末,青羽也跟着侧过身,两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炎姬的视线更直接,眼底簇着细碎的白焰,明晃晃地烧了过来。就连一直低头翻看战术册的墨语,也缓缓合上纸页,抬眼望来,眼神平静无波。

陈末这才把啃了一半的红薯从嘴边挪开,迎着四双齐刷刷的目光,半点慌乱都没有,反倒慢悠悠地咧开嘴,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半截门牙,笑得坦荡又无赖。

“当时不这么说,你们俩肯跟我们走?一个在矿坑里守着灶台烧红薯,一个在矿顶壁上数老鼠过子 —— 我要是实话实说,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你们是信我这张嘴,还是信自己的腿,趁早跑了净?”

炎姬盯着他看了三息,鼻尖重重哼了一声,掌心那簇跳动的白焰被她弹灭又亮起,明灭间,紧绷的嘴角终究还是忍不住往上挑了挑,泄了点笑意。墨语则重新低下头,指尖翻过一页战术册,薄唇轻启,只淡淡吐出三个字:“早猜到了。”

乌镇海没掺和几个少年的拌嘴,他拿起五张身份文书,逐张核对姓名与天命登记,确认无误后,解下腰间一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哗啦一声倒出五枚铜钱大小的铁质徽章。

徽章正面刻着 “清道夫” 三个沉硬的字,背面一片空白,那是留给小队编号与等级星标的位置,粗糙简陋,透着底层行者的寒酸。

“你们记牢了,清道夫,是残阳城最末等的编制。上头有镇守城池的正规城防军,城防军之上,才是猎妖公会。那是城内除却城防军外,最有权势的势力,任务分派、资源调配、城内城外的情报脉络,尽数握在他们手里。以你们如今的身份,连猎妖公会外堂见习生的门槛都摸不到。登记之后,你们便是正式的清道夫预备小队,最低等的 F 级。所有任务从 F 级做起,每完成一桩,公会便会在你们的徽章上烙一颗星,攒够三颗星,可升 E 级,再攒三颗,升 D 级,以此类推。C 级以下的杂活险事,城防军看都不会看一眼,全是清道夫的分内事。”

他将五枚徽章轻轻推到众人面前,指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几分,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

“但我要你们记着,你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 C 级,是 S 级。”

猎妖公会的外堂,坐落在城东与城中交界的地方,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石楼,墙面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边角被风裂的横匾,上书 “猎妖公会” 四个粗粝大字,无款无识,不知是哪一代城主留下的笔墨。

门口早已排起长队,全是来登记、换编的清道夫。有满脸青涩的新人,有油滑世故的老手,还有几个身上缠着渗血绷带、刚从任务中死里逃生的汉子,正靠在墙闭目养神,等着更换新的徽章。

陈末五人排在队尾,安安静静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挪到登记处。

桌后坐着个一脸倦意的文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起毛的登记簿,头也不抬,懒懒散散地吐出两个字:“队名。”

陈末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戏谑的笑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遍整个外堂,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废材。”

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哄笑,陈末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城防军预备役短衫的少年,斜斜靠在墙上,胳膊上缠着一圈象征见习军士的红布条,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他身边几个同装束的少年,也跟着嗤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陈末几人。

“我没看错吧?一个扛锅的,一只麻雀?” 另一个预备役少年嗤笑着指向炎姬掌心微微跳动的白焰,“那点火苗,够不够点烟?不够的话,爷爷借你个火折子。”

话音又转,落在墨语身上,语气里的鄙夷更甚:“听说这个,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真上了战场,等他念完口令,仗都打完了吧!”

外堂里的哄笑声更响了几分,排队的人群里有几个跟着起哄起哄,可更多的人却始终沉默,没有半分笑意。他们在这生死线上摸爬滚打太久,见过太多登记时意气风发,却再也没能从城外回来的少年,心里清楚,能在城外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嘴上的功夫。

陈末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些嘲讽的人,缓缓转回身,直视着登记文员,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有力:“队名,凡骨。”

文员握着毛笔的指尖顿了一瞬,终于抬起那双看遍了人间起落、早已麻木的眼睛,深深看了陈末一眼,没多问一句,低头在登记簿上,郑重写下了 “凡骨” 二字。

随后依次登记队员姓名与天命:陈末,天命未觉醒;磐石,天命铁锅;青羽,天命麻雀;炎姬,天命阴火;墨语,天命言灵。

写到 “言灵” 二字时,旁边队列里一个资历颇深的清道夫老兵,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墨语身上停留片刻,又默默收回,什么也没说。他见过言灵天命的持有者,上一个拥有这份天命的人,曾在公会内堂担任参谋,三年前,殒命于城外荒林,尸骨无存。

“队长是谁?” 文员搁下笔,抬眼问道。

“陈末。”

文员在队长一栏填上名字,随即取过五枚铁质徽章,在背面逐一烙上 “凡骨” 两个小字,再加一枚崭新的 F 级星标。将徽章推回时,他难得多说了一句忠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唏嘘:“F 级任务,自己去东墙公告栏翻看。最低等的,不过是清理城墙外围的零散妖兽,难度不算高,但万万不可大意。去年就有一支 E 级小队,栽在了 F 级任务里,去了三个,只回来一个。”

陈末接过徽章,稳稳别在口,其余四人也依次将徽章戴好。五枚黯淡的铁质徽章,歪歪扭扭地别在衣襟上,在灰扑扑的外堂里,毫不起眼,可就在别上的那一刻,周围原本散漫的目光,都悄悄凝住了。

没人再靠在墙闲谈,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个细节 —— 这五人,今刚登记,今便要接任务,半点拖延都没有。

他们转身往东墙公告栏走去,路过那排预备役军士时,刚才出言嘲讽的红布条少年,依旧挂着笑,可他身边的同伴,却早已收了笑声。不是畏惧,是他们看清了,那五枚徽章背面的 F 级星标,烙痕崭新,还带着未散的热度。

“明天就等着给你们收尸!” 红布条少年不死心,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陈末缓缓回头,又露出那颗半截门牙,笑得坦荡:“借你吉言。”

凡骨小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 F 级。清理城墙东南角三里外,荒草丛中筑巢的铁壳蜈蚣,共计八条,皆为下品妖兽,未修本命神通,可一身甲壳坚硬无比,普通刀刃砍上去,只会崩卷缺口。

乌镇海没有跟着同行,他坐在破院子的门槛上,看着五个少年整装出门,只是将腰间的蒲扇往腰后一别,沉声道:“记住妖兽图鉴上写的每一行字,记不住的,就别回来了。”

图鉴上写得明明白白,铁壳蜈蚣的弱点,在腹节接缝处。它甲壳坚硬如铁,腹部却柔软无护,一旦遭遇威胁,便会立刻盘成螺旋状,死死护住腹部要害。此战的关键,便是它舒展身躯,再精准攻击腹节接缝。

出发前,墨语蹲在地上,用枯枝一遍又一遍画着战术图,最终定好分工:陈末负责惊扰攻,青羽负责致命一击,磐石守盾,炎姬控场,他则居中指挥,把控全场动向。

等他们赶到城墙下的蜈蚣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露还沾在荒草叶上,八条通体漆黑的铁壳蜈蚣,正盘踞在草丛中,甲壳上凝着晶莹的露水,透着森然的冷光。

陈末率先从侧翼突进,抬脚重重砸向地面,震得泥土翻飞,八条蜈蚣瞬间受惊,本能地舒展身躯,露出腹下软肋。青羽借着肩头小瘸的助力,凌空掠下,刀锋精准无比,一刀一条,尽数捅进腹节接缝处,脆利落。

磐石始终守在最前方,厚重的铁锅横在身前,如同铜墙铁壁,没有一条蜈蚣能冲破他的防线。炎姬掌心的白焰适时燃起,恰好烧穿了蜈蚣受惊时喷射出的剧毒雾气 —— 这一点,图鉴上未曾记载,可炎姬的反应,比雾气扩散的速度还要快上一分。

整场战斗,墨语只开口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 “第三条要盘了。”

一句是 “磐石,左移两步。”

从开战到结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五人站在蜈蚣尸体中间,陈末低头数了一遍,八条,一条不少。他忽然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的轻松。

“图鉴上,可没写蜈蚣会喷毒雾。”

“那是写图鉴的人,没试过用火去它们。”

乌镇海的声音,从身后的荒草丛后缓缓传来。老头拄着那把破蒲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土坡上,身后还跟着偷偷溜过来的老黄。老黄的尾巴在草丛里轻轻扫了两下,彻底暴露了他一路悄悄跟随的踪迹。

老头嘴上说着不来,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远远跟了一路。

“F 级任务,了结。回去交差。”

自此往后,便是半年光阴。

从 F 级到 C 级,从微不足道的铁壳蜈蚣,到身形庞大的独角岩甲犀,从城墙下的浅近之地,一路打到城外三十里的荒郊。凡骨小队前前后后,一共完成了二十一个任务,无一失手,无一减员。F 级八个,E 级六个,D 级四个,C 级三个。

猎妖公会东墙的光荣榜上,从来没有他们的名字 —— 那是 B 级以上小队才能拥有的殊荣。可登记处那个做了二十年的老文员,却牢牢记住了他们。他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新人来了又去,死了便忘,从不刻意记人名,却唯独记住了凡骨小队的徽章号。

只因每次来交任务,五枚徽章,一个都不会少,背面的星标,一级一级往上烙,换了又添,从未间断。

岩甲犀,是他们 C 级任务的最后一关。

这头妖兽身长两丈,一身岩甲坚硬无比,连城防军的制式长枪都能直接弹开,唯一的破绽,便是双眼间距过宽,正下方存在一处视线盲区。

为了这场任务,墨语翻遍了妖兽图鉴的每一页附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那些关于岩甲妖兽的习性推导,并非现成的条目,而是乌镇海手写在附录空白处的一组计算公式。墨语熬了整整一夜,将那组复杂的公式拆解成四套应对方案,反复推演,最终只留下最稳妥的一套。

战术严苛到分毫:磐石必须在犀牛冲撞的第三拍,精准侧蹬换步,将岩甲冲撞的巨力,从锅底卸至左肩,再导入地面 —— 慢半分,铁锅便会被直接顶穿,快半分,岩甲犀不会低头,盲区便永远不会显露。

陈末则要在磐石卸力的刹那,从岩甲犀正下方极速滑入,仰面出拳,直击它下颌窝处,那是岩甲覆盖不到的唯一死。青羽在侧翼佯攻,每一次移位,都必须卡在磐石铁锅发出震颤的瞬间,半分不能差。炎姬不参与主攻,只需在盲区显露之前,用白焰烧断犀尾上的毒腺管,绝不让毒液洒向接应位置。小瘸全程悬停在岩甲犀头顶两丈高处,墨语指挥它,从来只用一个字,“左” 或是 “右”,灵鸟不会回话,可墨语算准了它每一丝飞行偏移,分毫不差。

任务完成得异常顺利。

当岩甲犀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轰然倒地时,磐石的铁锅上,又多了一道深深的凹痕。陈末从犀牛下巴底下滚出来,满身尘土与犀血,狼狈却眼神发亮。炎姬的白焰,彻底烧断了犀尾最后一段毒腺管,青羽立在侧翼,肩头的小瘸落回,翅膀上沾了一道浅淡血痕,是方才擦着犀角掠过时,被气浪刮破的。

墨语依旧是话最少的那一个,整场战斗,他只开口说了一个字。此刻才缓缓起身,收拢好膝头那张画满推演路线的旧地图,又将图鉴翻到岩甲妖兽那一页,在乌镇海的手写公式旁,默默添上两行自己的计算结果。

五人站在庞然的妖兽尸体前,陈末低头看着口徽章上,刚烙好的 C 级星标,又看了看脚下倒地的巨兽,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轻狂,只觉得,所谓 C 级,也不过如此。

他们却不知道,岩甲犀,已是 C 级任务的最高难度。再往上跨一级,便是 B 级,而 B 级任务的目标,早已不是无智的妖兽,而是有灵有智、懂计谋、会协同的妖灵。

普通妖兽与妖灵之间,隔着一道生死鸿沟,如同天堑。

所有能在半年内从 F 级冲上 C 级的小队,都会生出这样的轻狂,觉得自己战无不胜,可以一直赢下去。可死亡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它只会静静蹲在 C 级升 B 级的门槛上,耐心等着第一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自投罗网。

回到猫眼巷的破院子,当晚。

乌镇海坐在门槛上,听完五人一字一句的任务简报,沉默片刻,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飘了。”

五个少年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反驳。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老头说的,是实话。

陈末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脑海里飞速过着这半年来的每一场任务。岩甲犀的盲区,是他自己发现的吗?不是,是墨语一夜推演算出来的。铁壳蜈蚣的毒雾,是谁化解的?是炎姬,不是他。噬骨鼠群那一役,若不是磐石死死扛住铁锅,若不是墨语在顶壁用血画标记,他们本撑不到最后。

每一场胜利,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每一次险境,都有人在身后替他补位兜底。

“徽章上的星标,烙的是你们的任务等级,不是你们的命。” 乌镇海缓缓站起身,拎起酒壶往屋里走,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肃,“从明起,训练翻倍。你们半年能从灵师一重冲到九重,靠的是底子扎实,可 B 级,不是 C 级。这半年你们的,都是无智的妖兽,可妖灵不一样,它们会设伏,会联手,会在你最松懈的那一刻,给你致命一击。C 级的侥幸与轻狂,带不进 B 级。听懂没有。”

院子里一片寂静,风穿过歪脖子树,发出细碎的声响。陈末低头看着口的徽章,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崭新的 C 级星标,烙痕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金属上,烫得指尖发紧。

夜色渐渐深了,歪脖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两片,恰好落在老黄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翻了个身,继续蜷在门槛边酣睡。

灶房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墨语正坐在桌前,复盘岩甲犀一战的所有数据,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沙沙的轻响。磐石在院子里,一下一下修整着铁锅上的新凹痕,闷闷的锤打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青羽立在院中的竹竿顶端,身形稳如松枝,闭着眼调息,肩头的小瘸在他头顶缓缓盘旋,一圈又一圈。炎姬蹲在灶房门口,指尖捻着一簇细小的白焰,专注地调试着火候,眼神认真而执着。

陈末捡起地上的蒲扇,回灶台边的陶罐里,回头望向窗外。

城头那面破旧的大旗,被晚风卷动,又缓缓展开,在沉落的夕阳下,依旧染着一层洗不掉的铁锈色,如同这座城里,无数凡骨之人的命数,沉郁,却从未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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