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色未亮,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去。
汪不凡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他没有赖床,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推门走了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吸入肺中,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沿着昨走过的石阶,向着修炼场的方向行去。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外门弟子大多要到天色大亮之后才会开始一天的修炼,而杂役弟子们这时候才刚刚起床,正准备开始一天的杂活。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远处的屋舍中亮起,在晨雾中散发着模糊的光晕。
当他抵达青石广场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苏子墨站在广场中央,双手负在身后,双目微闭,正在调整呼吸。晨风从山间吹来,轻轻拂动着她束在脑后的马尾辫,在朦胧的天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寂。她的衣摆和肩头沾着些许露水——显然,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了眼。
“来了。”
“嗯。”
“比昨天早了半个时辰。”苏子墨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语气依然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若是仔细听,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满意,“不错。”
汪不凡没有接话,只是在她面前站定。
苏子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道:“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继续尝试四脉并行?”
“有。”
“感觉如何?”
“比第一次顺畅了一些。”汪不凡如实回答,“但运转到半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右臂第三条经脉会开始发胀,灵气流转的速度也会随之变慢。”
闻言,苏子墨的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她刚才问出那句话,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偷懒——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回答了,还精准的指出了四脉并行过程中出现的具体问题。而且,那个问题出现的时间点,和她预想中的几乎完全一致。
“右臂第三条经脉……”她微微皱了皱眉,“那条经脉本来就比其他的要窄一些,你同时运转四条经脉,对它的负荷最大。出现发胀是正常的——但如果你感觉到刺痛,就必须立刻停下来。强行运转的话,经脉会受损。”
“我知道了。”
苏子墨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向着广场深处走去。
“跟上。”
汪不凡没有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带他去昨天那个僻静的演武场,而是走到了广场东侧的一片空地上。那里竖着几木桩——和昨天看到的那些木人桩不同,这些木桩上刻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劈砍过,最深的几道几乎没入了木桩三分之一。
苏子墨在一木桩前停下,然后转过身来。
“今,我教你一招。”
她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握剑的姿势很稳,从手腕到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看好。”
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抖,长剑带起一道凌厉的弧线,狠狠的劈在了木桩之上!
“嘭!”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着的几只飞鸟。木桩上,留下了一道大约半寸深的剑痕。剑痕的边缘整齐光滑,没有丝毫的毛刺——那一剑的力量,从头到尾都凝聚在了一条线上,没有半分浪费。
汪不凡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道剑痕。
而他的脑海中,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了。
苏子墨出剑的那一刻,灵气的流动轨迹,清晰的浮现在了他的意识之中。从丹田出发,经右臂的三条主经脉,在手腕处汇聚——和昨天他看到的那一剑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出剑的速度更快,灵气在第二条经脉处的那个微小迟滞,也被压缩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
汪不凡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
“师姐,您调整了昨天那个问题?”
苏子墨的动作,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看出来了?”
“嗯。”汪不凡点了点头,“昨天您出剑的时候,右臂第二条经脉处的灵气迟滞大约是半息。刚才那一剑,缩短到了不到四分之一息。虽然还没有完全消除——但已经比昨天顺畅了很多。”
苏子墨没有说话。
她握着剑,站在原地,沉默了好片刻。
晨风吹过广场,带起了地面上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雾气正在缓缓的散去,露出了山峰青灰色的轮廓。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你果然——能看见。”
“是。”
“……我花了三年才发现那个问题的存在,又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反复调整,才把它压缩到了现在这个程度。”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汪不凡的身上,“而你——只看了一眼。”
汪不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苏子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中,不再是昨天的审视和怀疑——更多的,是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出乎意料的事物,又像是在重新衡量一个人的价值。
然后,她忽然收起了长剑。
“今天的指导就到这里。”
“……诶?”
“剩下的时间,你自己练习。”她将长剑回剑鞘,然后转过身,向着广场外走去,“明这个时辰,继续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加了一句:
“你——很不错。”
说完,她便大步离去。那道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晨雾之中,脚步声也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汪不凡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好半天没有动弹。
“……”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你——很不错。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在广场上被众人嘲笑,被李执事呼来喝去,被所有人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废物——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望向了面前那刻着剑痕的木桩。
他没有浪费剩下的时间。
他开始练习。
说是练习,其实他手中无剑,只能以手代剑,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刚才苏子墨演示的那个动作。挥出,收回,再挥出。他仔细回忆着那一剑的轨迹——灵气从丹田出发,经右臂三脉,在手腕汇聚,然后灌入剑身。虽然他没有长剑,但那股灵气的流转路径,他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之中。
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手臂渐渐发酸,肩膀也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每一次挥出,他都会在脑海中重新过一遍灵气的流转路径,找出不够顺畅的地方,然后在下一击中调整。
他不知道自己在广场上练了多久。
当晨雾彻底散去、阳光从山后升起时,他的手臂已经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湿点。
但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木桩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因为刚才那一记掌劈落下时,他分明感受到了:那四股同时运转的灵气,在手腕处汇聚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股比之前强横了至少一倍的力量。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
但那样的感觉,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晨光洒在广场上,给整片场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开始有其他外门弟子陆续来到广场上,准备开始一天的修炼。他们的目光扫过他的时候,有的漠然,有的带着一丝嘲讽——显然,昨天在广场上的那一幕,还没有这么快被人遗忘。
汪不凡没有在意那些目光。他转身离开了广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屋舍附近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正是王大壮。
看到汪不凡满头大汗的从外面回来,王大壮愣了一下,手里的馒头都差点掉地上。
“不凡哥?你这一大早的……去啥了?”
“修炼。”
“修——修炼?!”王大壮瞪大了眼睛,“你不是……那个……灵脉……”
“堵着的。”汪不凡接过话头,笑了笑,“但谁说堵着就不能修炼了?”
王大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汪不凡那副虽然满头大汗却精神抖擞的样子,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早饭没?给你一半。”
汪不凡接过那半块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粗粮做的,有些硬,嚼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谢了。”
“跟我客气啥。”王大壮摆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不凡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能修炼了?”
汪不凡嚼着馒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算是吧——虽然跟别人不太一样。”
王大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猛的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我昨天就看出来了!你醒过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你走路都是低着头的,今天你走过来的时候,腰板是直的!”
汪不凡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吃你的馒头吧。”
虽然只有三个字——
但这已经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