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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寅回到自己那间破旧小屋时,天还没亮。

屋里比柴房好不了多少,窗纸破了两处,桌腿用石块垫着,床上的被褥薄得像一张旧皮。墙上挂着一柄木剑,是原身小时候父亲亲手削的。剑身已经开裂,剑柄却被磨得很光,显然少年常常握着它练习。

沈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记忆里,原身父亲沈临山曾是沈家最出色的旁支。十年前外出执行族中任务,自此失踪。母亲白氏带着年幼的沈寅苦撑数年,临终前留下青岚令,说那是父亲当年用命换来的机会。

“去青岚宗。”

这是白氏最后一句话。

原身把这句话记了五年。

结果令牌差点被夺,人也死在雨夜。

沈寅走进屋,关上门,坐到床边。他没有立刻疗伤,而是先把青岚令放在桌上,又把屋内所有物件看了一遍。一个旧木箱,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三枚劣质灵石,一瓶空了大半的跌打药,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块白色绢帕。

穷得净。

沈寅前世见过万界宝库,随便一枚尘沙都足以压碎这座小城。可他拿起那三枚劣质灵石时,神情并没有轻慢。

强者不是靠看不起弱小来证明强大。

他如今需要它们。

沈寅盘膝坐下,将三枚灵石摆在身前,闭上眼。识海深处,一页残破玉书悬浮在黑暗中。那书页只有巴掌大,边缘像被火烧过,却有无数细密符纹在其中流转。

天书。

准确说,是天书残页。

前世那卷天书名为《命河真解》,传言并非人间功法,而是诸天命数凝成的原初之书。得之者可观命、改命、夺命、续命。沈寅当年就是因它崛起,也因它被九大天司追。

他本以为自己在星河尽头捏碎天书,已经与它同归于尽。没想到最后仍有一页残片随魂火坠下。

只是残页力量太弱,或者说这个低位面承受不了天书真力。它现在只能做三件事。

观命。

补缺。

记因果。

沈寅将神识落在残页上。

书页微微一颤,一行行字迹浮现。

姓名:沈寅。

年岁:十六。

命象:寅木藏虎,骨被封。

伤势:肋骨断二,肺腑淤血,右腿暗伤,丹田寒劲。

因果:母令被夺,身死雨夜,怨气未散。

可补:开寅脉第一锁。

代价:需木火土三气相引,或以己身痛血冲关。

沈寅看完,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是寅木藏虎。

他先前只是凭神识判断,现在天书残页确认,说明这具身体不是普通废脉。所谓骨被封,甚至可能和原身父亲失踪、母亲遗令有关。

“木火土三气。”

沈寅看向窗外。

青石城灵气贫瘠,沈家又不可能给他好资源。想要凑齐三气,最快的办法不是找丹药,而是借时辰、方位和身体自身的命气。

寅时将尽,东方初白。

寅属木,晨光将起而未起,正是木气生发、火气初藏之际。至于土气,人体脾土自有一线承载。三气虽弱,却够他开第一锁。

但代价会很疼。

沈寅低头笑了笑。

疼?

他在星河尽头被九条命锁贯穿,神魂被一寸寸磨碎。区区开脉之痛,不算什么。

他取出一枚灵石握在掌心,另一手按住口断骨,开始运转前世记忆中一门最基础的引气法。

这门法没有名字。

在高位面,它只是给未入门童子温养经脉用的东西。可放在青石城,已经比沈家所谓祖传开脉诀高明不知多少。

灵气入体的一瞬,沈寅眉头微动。

痛。

经脉像涸多年的河道,骤然灌入水流,河床立刻开裂。丹田里那缕寒劲察觉外力入侵,顿时像毒蛇般窜起,朝心脉扑去。

沈寅早有准备。

他调动残页微光,在心脉前方轻轻一压。

寒劲撞上玉光,发出无声尖啸。

“谁留下的东西,手法倒还算阴毒。”

沈寅眼底冷意一闪。

这寒劲不是沈砚能练出来的。沈砚昨夜只是把它打入体内,真正的源头另有其人。它潜伏在原身丹田里多年,每次原身尝试引气,都会被寒劲反噬。久而久之,外人便以为他天生废脉。

有人不想让沈寅修炼。

而且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沈寅没有急着驱散寒劲。他现在修为太低,强行驱散容易伤及丹田。更好的办法,是借寒劲冲开第一锁。

以敌为柴。

他引导灵气沿经脉下行,故意让出一线破绽。寒劲果然扑来,像要吞掉那缕新生灵气。就在它冲到丹田边缘的瞬间,沈寅掌心残页一震。

玉光化为一枚细小符印,按在寒劲尾端。

寒劲失控前冲。

轰!

沈寅体内仿佛响起闷雷。

丹田深处,一道无形枷锁被寒劲撞得松动。随即木气从枷锁缝隙里渗出,起初只有一丝,像冻土里探出的草芽,转眼便沿着经脉蔓延。

沈寅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滚落。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含在喉间没有吐出。

血气属火,舌尖血更能引动心火。心火一动,寅木得燃,不是焚毁,而是生发。木火相引,又落入脾土承载,三气在体内形成一个极小的循环。

小周天未成。

但寅脉第一锁,开了。

沈寅身后隐隐传来一声低沉虎啸。

不是外界声音。

是命气。

同一时间,他识海中的天书残页翻动,一道新的字迹显现:

寅脉一锁开,得一缕山君气。

山君气?

沈寅微怔,随即伸出手。指尖有一缕淡青色气息盘旋,青中带金,像草木初生,又像虎爪藏锋。

这不是灵力。

至少不完全是。

它更像命气与血脉之力混合后的产物。用来修炼可温养经脉,用来战斗则能短时间增强肉身爆发。若将来开到更深处,也许真能化出虎相。

沈寅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满意。

低位面也有低位面的好处。

这里规则薄弱,资源虽少,但命气未被高层法则锁死。前世他走的是命宫之路,太早被天书推上诸天棋局,每一步都有人盯着。今生重来,反倒能从最基础处重新打磨。

他要的不只是恢复前世。

前世的路已经证明,走到尽头会被九大天司围。

今生,他要换一条路。

沈寅睁开眼时,天光已经透进破窗。

三枚灵石全碎了。

口断骨依旧疼,却被山君气暂时护住。肺腑淤血也化开一部分,至少不会走几步就喘不过气。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寅哥?”

声音很小,带着担忧。

沈寅从记忆里认出那人。

沈小满。

一个和他同属旁支的少女,十三岁,父母早亡,平常偷偷给原身送药送饭。昨夜原身被打,她试图去找族中长辈,被沈福的人关在柴房旁边的小院,直到刚才才被放出来。

沈寅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女,头发有些乱,怀里抱着一包药草。她看见沈寅站着,眼眶一下就红了。

“寅哥,你没死。”

沈寅沉默了一息。

这句话听起来不好听,却很真。

他点点头:“暂时没有。”

沈小满愣住,随即又急又气:“什么叫暂时没有?你还笑!我听说你昨夜又去找三少爷了,他有没有把令牌还你?他们是不是又打你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你别站着,我给你敷药。”

她一连串说完,眼泪吧嗒掉下来。

沈寅看着她,心里某处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情绪。

是原身残留的温度。

在这座沈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真正在意过那个少年。

“令牌拿回来了。”

沈寅把青岚令递给她看。

沈小满瞪大眼睛:“真的?”

“真的。”

“那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她高兴只维持一瞬,马上紧张起来,“今天族会,二长老一定偏向三少爷。寅哥,要不你先走吧,去青岚宗,或者去城外躲几天。”

“走不了。”

沈寅看向远处。

沈家主院方向已经传来钟声。

族会召集。

他现在若走,沈砚一脉会立刻给他扣上盗令伤人的罪名。青岚宗考核还有七,他必须在这七内拿到明面上的资格,顺便弄清楚自己体内封脉寒劲的来历。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资源。

沈家虽小,却也有药库、武阁、灵石供奉。原身这些年被夺走的月例,也该有人吐出来。

沈小满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去族会。”

“他们会欺负你的。”

沈寅笑了笑:“那就让他们欺负一次看看。”

沈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寅哥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像被雨水淋了一夜后,身上某种灰尘被冲掉了。过去他也会忍着痛笑,却总像在把委屈往心里压。现在他笑起来很淡,眼睛却亮得吓人。

沈寅走到院门前,忽然停步。

他回头道:“小满。”

“嗯?”

“以后别哭。”

少女怔住。

沈寅说:“有我在,轮不到你哭。”

说完,他转身朝主院走去。

晨光落在他背后,破旧衣衫仍旧单薄,却不知为何,让沈小满想起山里传说的虎。

年幼时蜷伏草间,无人识得。

一朝抬头,满山风起。

沈小满站在原地许久,才低头看向手里的药包。

药包很轻,里面只是几味最便宜的止血草和续骨藤。她昨夜被关起来时,求了看门仆役很久,对方才不耐烦地把这包药丢给她,还骂她一个旁支丫头闲事多。

她以前也觉得自己闲事多。

沈寅被欺负,她帮不上忙,只能送药;沈寅没饭吃,她也只能从厨房偷半个冷馒头;沈寅练剑摔倒,她想扶,却又怕被沈砚那些人看见后连累他更惨。她做的每件事都很小,小到像没有做。

可刚才沈寅说,有他在,轮不到她哭。

沈小满忽然吸了吸鼻子,把药包抱紧。

她不知道沈寅为什么一夜之间变得这样厉害,也不知道他走向主院会面对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能再只会哭和送药了。

她也要学点什么。

哪怕只学会跑快一点,递药准一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喊人。

远处主院钟声再响。

沈小满抬头,追了上去。

另一边,沈寅走在青石路上,掌心天书残页微微发热。他一边走,一边梳理原身记忆中的沈家人物。大长老保守,二长老强势,三长老沉默,家主闭关,沈砚只是刀尖,真正握刀的人在二长老身后。

还有那道寒劲。

若寒劲十年前就存在,沈家内部不可能无人知晓。父亲失踪、母亲早逝、废脉之名、青岚令被夺,这些事情看似零散,实则像一张旧网,早早罩在这个少年身上。

沈寅抬头看向祠堂方向。

晨光下,祠堂黑瓦泛着冷色。

他忽然有种感觉。

这座小小沈家,不只是他今生的起点。

也许还是某个更大秘密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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