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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家西院的雨,比记忆里更冷。

沈寅推门走出去时,院中已经聚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是管事沈福,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锦袍,脸上有常年替主人办脏事养出的油滑。他看见倒在柴房里的两个仆役,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沈寅身上,眉头立刻拧起。

“你敢伤人?”

沈寅没有回答。

他在适应这具身体。

雨水落在肩头,寒意顺着断裂肋骨往肺腑里钻。丹田里那道阴寒劲气像一条细蛇,时不时咬住经脉,让他的手指轻轻发麻。若是寻常少年,别说站在这里,能不能清醒都难说。

可沈寅不是寻常少年。

他前世修到命宫九重,神魂被追者打碎之前,仍能撕裂一卷天书。如今肉身弱得像纸,却还保留着一缕寅位神识。只要神识还在,他就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沈福体内灵气虚浮,开脉三重,全靠丹药堆出来。

比如院中那几个护院气息杂乱,最强不过开脉二重,且站位松散,真正出手时会先顾自己。

比如西院深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有一个少年正在隔窗看他。

沈砚。

这具身体的堂兄,沈家三少爷,抢走青岚宗考核令的人。

沈福见他不语,脸色更沉:“沈寅,三少爷念你同族,不与你计较昨夜冒犯。你却在这里装疯卖傻,还打伤下人。来人,把他拿下!”

护院们立刻围了上来。

沈寅低咳一声,唇边有血丝溢出。他抬手抹去,忽然问:“沈福,沈家家规第七条是什么?”

沈福一怔。

院中护院也愣住了。

沈寅声音不大,却穿过雨声:“族中子弟私斗,轻者罚跪祠堂,重者废去一月月例。仆役欺主,杖三十,逐出家门。管事纵仆伤主,罪加一等。”

沈福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你算哪门子主?一个旁支孤儿,也敢拿家规压我?”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知道家规,却仍然纵仆伤我。”

沈福心头一跳。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的沈寅也倔,但那种倔是少年人的硬撑,眼里藏着委屈和怒火。现在的沈寅却太冷静,冷静到每一句话都像已经想好下一步。

屋中传来一道轻笑。

沈砚终于走了出来。

他十七八岁,眉目俊秀,穿着青色锦衣,腰间悬着一枚玉佩。雨水被侍女撑起的伞挡在外面,他站在伞下,看沈寅的眼神像看一件有趣的破物。

“一夜不见,倒学会讲家规了。”

沈寅看向他。

记忆里,昨夜就是这个人把原身踩在雨水里,让他亲手交出考核令。原身不肯,沈砚便让护院动手。最后那一脚踢在口,断了两肋骨,也断了少年的气。

沈砚不知道自己了人。

或者说,他知道也不在乎。

“考核令呢?”沈寅问。

沈砚像是听见笑话:“你还想要?”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

“现在是我的了。”沈砚抬起手,指间夹着一枚青色玉令。玉令正面刻着青岚二字,背面有一片云纹,“你一个废脉,去了青岚宗也只是丢沈家的脸。我替你去,是替沈家省事。”

废脉。

院中有人低笑。

沈寅的确是废脉。三年前沈家测脉,其他子弟或多或少都能引气入体,唯独他经脉闭塞,丹田无光。也是从那天起,原本还算安稳的子彻底变了。父亲失踪,母亲旧仆被赶走,旁支院落被夺,只剩这一枚考核令成了少年最后的希望。

沈寅看着那枚令牌,忽然也笑了。

“谁告诉你我是废脉?”

沈砚眉梢一挑:“怎么,昨夜被打傻了?”

沈寅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口。

这具身体经脉闭塞不假,但不是天生废脉。相反,他的经脉深处藏着一股极特殊的木气。那股木气像一粒沉睡的种子,被人用阴寒之力强行封住,又被这些年劣药和暗伤反复消磨,才显得枯败不堪。

寅属木,藏甲丙戊。

甲为阳木,丙为火,戊为土。

寅中藏虎,木火土三气相生相困。若养得好,是破土生发、虎啸山林之象;若被人封错,就是木气不出,火气内焚,土气成囚。原身这些年体弱多病,不是因为天生废,而是体内命气被堵成了死局。

有人动过他的命。

沈寅眼神沉了一瞬。

这比考核令更有意思。

沈砚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只当他还在强撑,于是慢悠悠道:“沈寅,我也不是不给你活路。你按手印,承认考核令是自愿转让,再给沈福和两个仆役磕头赔罪,昨夜的事就算过去。”

院中很静。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

沈寅问:“若我不呢?”

沈砚笑意淡了:“那你打伤下人,忤逆族兄,盗取青岚宗考核文书。明早族会,我可以让你跪着滚出沈家。”

“盗取?”

“令牌在我手里,文书也会有你的手印。谁信你?”

这句话很轻,却恶毒得很。

沈寅终于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福立刻喝道:“拿下!”

两名护院左右扑来。一个抓肩,一个踢膝,出手很熟,显然平没少做这种事。沈寅身体虚弱,按理避不开,可他只微微侧身,让抓肩那人五指落空,又借对方前冲之势,抬肘撞在其腋下。

护院半边身子一麻。

沈寅脚尖挑起地上短棍,短棍翻入掌中。他没有用棍砸人,只用棍尾点在第二名护院膝侧。

咔。

那护院惨叫跪倒。

动作太快。

快到众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

沈砚眼神微冷:“你藏了身法?”

沈寅一步步向他走去。

他的肺腑在痛,断骨也在痛。每走一步,体内阴寒劲气就会撕扯经脉。但他掌心天书残页微微发热,那一缕残页之力沿着经脉游走,替他暂时压住伤势。

沈福想拦,却被沈寅一眼看得心头发寒。

沈砚终于收起笑。

他是开脉四重,在沈家小辈里不算顶尖,却也远非沈寅这样的“废脉”能比。他冷哼一声,袖中灵气涌动,掌心泛起淡青光芒。

“给脸不要脸。”

他一掌拍出。

青木掌。

沈家低阶武技,取木气绵延之意,掌劲看似柔和,实则入体后会震伤经脉。昨夜原身肋骨断裂之外,体内阴寒劲气便是沈砚借青木掌混入的一缕私修寒力。

沈寅看着那一掌,眼底没有波澜。

破绽太多了。

肩先动,气后行,掌心灵光外散,右足重心偏前。这样的掌法,前世连给他守门的童子都不敢拿出来献丑。

但他现在太弱。

弱到不能硬接。

于是他选择了最简单的方法。

他抬起短棍,轻轻敲在沈砚手腕内侧。

那位置是青木掌运气的节点。

灵气一滞。

沈砚脸色骤变。

下一息,沈寅贴身上前,肩膀撞入沈砚怀中。不是蛮力,而是借位。沈砚掌劲未出便被截断,整个人重心一空,被沈寅一记膝撞顶在腹部。

“呃!”

沈砚弯腰。

沈寅伸手,从他指间取走青岚令。

动作不急不缓。

像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沈砚捂着腹部,脸上终于露出羞怒:“你敢!”

沈寅将青岚令收入怀中,低声道:“我敢的事,比你想的多。”

沈砚眼中意一闪,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刀锋带着寒光。

院中众人惊呼。

私斗可以,动刀就是另一回事。沈砚却已经顾不上了。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一个废物当众夺回令牌,更不能接受那废物用一种俯视的眼神看他。

短刀刺向沈寅口。

这一刀极快。

沈寅没有退。

他左手按住口断骨,右手并指如钩,在刀锋即将入体前扣住沈砚手腕。与此同时,他掌心残页一热,一缕微不可察的玉光钻入沈砚经脉。

沈砚体内灵气顿时乱成一团。

短刀停在沈寅前半寸。

沈寅看着他,声音很轻:“昨夜你踢断我两肋骨。今我也不多要。”

他五指一按。

咔嚓。

沈砚腕骨断了。

惨叫声撕开雨幕。

西院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沈寅松手,沈砚踉跄后退,短刀坠地。那张原本俊秀的脸因为疼痛和屈辱扭曲起来。

“沈寅!我要你死!”

“明早族会。”

沈寅打断他。

他抬起青岚令,在雨中晃了晃。

“你要说考核令是你的,我就当着全族人的面问一问,青岚宗的令牌,什么时候靠抢也能改名换姓。”

沈砚眼神怨毒。

屋檐下,一道苍老声音忽然响起:“够了。”

众人齐齐回头。

一名白发老者站在雨幕边缘,身后跟着两个执灯仆人。老者穿着灰袍,面容清瘦,眼神却很沉。他是沈家二长老,沈承岳,也是沈砚的祖父。

沈福等人立刻低头。

“二长老。”

沈承岳看了一眼沈砚断掉的手腕,又看向沈寅。

那目光像刀。

沈寅没有避。

沈承岳沉默片刻,道:“明族会,老夫自会查明。”

沈寅笑了笑。

查明?

这个词说得真好。

若他还是昨夜那个少年,等来的只会是一纸罪名。但现在不一样。现在的沈寅知道,所谓公道,很多时候不是跪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他收起青岚令,转身离开西院。

雨水打湿他的背影。

掌心残页再次浮现出微光,像一页沉睡万年的书终于翻开。

书页上出现一行字:

废脉非废,寅木被囚。

沈寅低头看着那八个字,唇角微微扬起。

“果然。”

这具身体,不简单。

他又看了一眼青岚令。

玉令表面有一层淡淡云纹,纹路中藏着青岚宗的验令灵印。原身不懂,只知道这是母亲遗物;沈砚也不懂,只把它当成进入宗门的名额。可沈寅看得出来,这枚令牌曾被人二次温养过。

温养它的人境界不高,却很用心。

那股气息温和、绵长,带着一点药草香,应当是原身母亲白氏。她临终前已病入膏肓,却仍把最后一点灵力注进令牌,为的不是让令牌更值钱,而是怕儿子后拿着它去青岚宗时,被人说来历不明。

可惜她没想到,抢令的人就在家里。

沈寅指腹轻轻摩挲玉令边缘,眼神沉了些。

这世上很多弱者并不是没有准备。他们只是准备得太少,少到挡不住别人随手伸来的恶意。白氏留下令牌,沈临山留下木剑,原身留下不甘,这些都很微小。

但微小不代表无用。

前世天书曾有一句话:命如草芥,遇火亦可燎原。

沈寅以前不太喜欢这句话,觉得太像那些天司安抚下界生灵的空话。直到此刻,他坐在破旧柴房外,手里握着一枚被母亲温养过的玉令,忽然觉得这句话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草芥若只等天火,自然无用。

但若自己愿意烧起来呢?

远处二长老出现时,沈寅已经把所有情绪压回眼底。他知道今夜不会真正结束。沈砚断腕,沈承岳必然出手;青岚令拿回,只是把暗斗变成明争。接下来的族会,才是第一场真正的局。

前世他在诸天棋局里输过一次。

今生第一盘,总不能输给一个青石城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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