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来青岚别院时,带了一车礼。
车停在别院门外,青布盖着,布角压着韩家的银纹木牌。随车来的仆从不多,个个低眉顺眼,看起来很懂规矩。韩照本人仍旧一身月白长衫,手中折扇轻摇,眉目温和,像昨夜纸鹤灰烬、寒符残片、黑眼纹都与他无关。
陆清没有让车进门。
她站在别院门内,淡淡道:“青岚别院不收私礼。”
韩照笑道:“陆执事误会了。昨沈家演武场生乱,沈兄受伤,我韩家与沈家同在青石城,理当探望。这些只是寻常伤药,绝无结交青岚宗之意。”
话说得极漂亮。
既把礼说成探病,又把青岚宗摘出去,还顺便把韩家摆在了关心同城少年的位置上。若是寻常人听了,多半挑不出错。
沈寅坐在东厢廊下,听见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他伤还没好,今只披了件素色外袍,肩头药布藏在衣下,走动时仍能牵出细痛。沈小满站在他身侧,手里抱着水灯,不时看一眼韩照,又低头看一眼灯盏。小白蹲在门槛上,铜牌还挂在颈下,它不喜欢那牌子,也不喜欢韩照,尾巴拍地拍得很慢。
韩照看见沈寅,笑容更深:“沈兄气色比昨好些了。”
沈寅道:“韩公子眼神不错。”
“何以见得?”
“我自己都没看出好些。”
沈小满差点没忍住。韩照的笑容却没有变,像完全听不出这话里的刺。
“沈兄昨一战,青石城如今无人不知。”韩照道,“废脉十年,一朝破局,实在令人佩服。”
沈寅看着他:“韩公子来,就是为了佩服我?”
“自然也有几句提醒。”韩照折扇一合,“沈家之事,沈兄占理。可占理未必代表无险。青岚宗能护你七,七后如何,还要看考核。沈兄伤势未愈,若在考核中强撑,恐怕得不偿失。”
沈小满听得皱眉。
这话表面关心,里面却像在提醒所有人,沈寅未必能进青岚宗。只要他进不了,青岚令失效,沈家和韩家都有足够手段把他重新压回泥里。
陆清道:“考核之事,自有青岚宗安排。”
韩照拱手:“陆执事莫怪,在下只是惜才。”
沈寅道:“韩公子若真惜才,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沈兄请讲。”
“韩家祖祠近来用的什么香?”
韩照手中折扇微微一顿。
停顿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但沈寅看见了,陆清也看见了。
韩照笑道:“沈兄问香做什么?”
“昨夜纸鹤灰里有一种香火气,和北街韩氏分堂很像。”沈寅语气平静,“我不懂香,只好问问。”
别院门前的气氛一下紧了。
韩家仆从里,有人眼神微变。沈小满手里的水灯也轻轻晃了一下,水面浮出一点淡淡烟色。小白更直接,冲礼车低低叫了一声。
韩照低头看了小白一眼:“这便是昨登记入册的证兽?”
小白龇牙。
沈寅道:“它脾气不好,韩公子见谅。”
“灵兽识邪,脾气古怪些也正常。”韩照笑道,“至于沈兄问的香,韩家祖祠用的是百年沉水香,北街分堂用的是青叶香。青石城许多香铺都能买到,纸灰沾了香气,并不能说明它出自韩家。”
回答得很快,也很稳。
沈寅点头:“原来如此。”
韩照看着他:“沈兄似乎不失望。”
“本来也没指望一句话问出答案。”
韩照笑意微深:“沈兄很坦诚。”
“伤者懒得绕太多弯。”
韩照目光落在沈寅肩头,像是关切,又像是在确认他的伤势。片刻后,他抬手让仆从打开礼车上的青布。里面果然是几箱药材,续骨藤、养脉草、清寒叶,都算正经伤药。只是沈寅看了一眼,便闻到最底层压着一缕极淡的腻香。
不是毒。
是标记。
这车药若进了别院,气味会慢慢沾在东厢。到那时,纸鹤后面的人再寻来,便不必费力分辨沈寅的位置。
韩照送的不是药,是路。
沈寅没有拆穿。拆穿太早,对方只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法子。
他道:“药不错。”
沈小满急了,低声道:“寅哥。”
沈寅抬手,示意她不必说。
陆清却已经明白了什么。她走到车前,指尖在药箱上一点,青岚宗验药符亮起。符光扫过第一层药材时平稳,扫到最底层时,忽然微微发青。
韩照身后一名仆从脸色一白。
韩照回头看他,笑意不减:“怎么回事?”
那仆从立刻跪下:“公子恕罪,小的装车前或许未曾清净药箱,沾了旧香。”
韩照叹道:“粗心。”
他这一句粗心,便把事情压到仆从身上。既不否认药箱有问题,也不承认韩家有心。
陆清冷冷道:“礼车带回去。青岚别院不收。”
韩照没有争辩,反而拱手:“是在下思虑不周。”
他转向沈寅:“沈兄,看来今不便探望。等考核之后,若你我同入青岚宗,再把酒赔罪。”
沈寅道:“韩公子也参加考核?”
“自然。”韩照笑道,“青岚宗三年一开山门,韩家子弟岂能错过。”
沈寅看着他。
韩照的气息很稳。若按青玄界入门修行来看,至少已经开脉七重。气走周天,灵力能在体内连续运转,举手投足间不露散乱。相比之下,沈寅这具身体经脉刚从封锁里挣开,按常规境界连开脉三重都未必站稳。
外人若只看境界,韩照能压他一头。
可境界不是胜负本身。
前世沈寅见过太多高境死在低境手里,也见过太多低境被自己的贪快拖死。青玄界的境界还很浅,但浅有浅的规矩。开脉阶段,气从何处起、走哪条脉、何时散、何时收,任何一点破绽都能决定生死。
韩照稳,却太爱把稳露出来。
这种人习惯让别人觉得他无懈可击,也正因此,一旦有裂缝,反而不容易补。
“那就考核见。”沈寅道。
韩照拱手告辞。
礼车转身离开时,小白忽然从门槛上跳下,飞快窜到车后,用爪子从车轮缝里扒下一点黑泥。它叼着黑泥跑回沈寅面前,嫌弃地吐在地上,又连着呸了几声。
沈小满蹲下看,水灯往前一照。
黑泥里浮出一股药味,苦涩,冷硬,和废药田泥土几乎一样。
陆清脸色沉了下来:“韩家药库。”
沈寅却看向泥里夹着的一小片枯叶。枯叶边缘发黑,叶脉中有淡淡松脂味。
青石城附近有松的地方不少,但能让叶脉带这种黑脂味的,只有城北三十里外的黑松岭。
沈小满也闻到了:“像黑松。”
陆清道:“韩家近来确实有药车往北走。说是收山货。”
沈寅指尖拈起那片枯叶,掌心天书残页微微一热。沈临山残念里那个模糊地名,仿佛在此刻又亮了一下。
黑松岭。
父亲失踪,封脉寒钉,阴命楼残纹,韩家药车。
这些线终于有了同一个方向。
陆清让人把黑泥、枯叶和药箱底层的香灰分别封存。她做事极细,每一样证物都标明取自何处、由谁见证、何时入匣。沈小满看得出神。她以前以为查事就是找出坏人,可陆清让她看见,找出坏人之前,要先让证物站得住。站不住的真相,很容易被有权有势的人踩成谣言。
沈寅同样看得很认真。
青岚宗这套外执堂规矩或许繁琐,却有用。低位面修士实力不够时,规矩就是能暂时借来的甲。甲不一定挡得住所有刀,但能挡住那些不敢明着砍的手。沈寅现在最缺的正是这种东西。
“韩照不会认。”陆清收好玉匣。
“他不需要认。”沈寅道,“韩家药车去过黑松岭,韩家香灰沾过纸鹤,韩家药箱藏过标记。三件事分开都能解释,合在一起,就足够让他下一步更小心。”
“你想他犯错。”
“他已经犯了。只是错还不够大。”
陆清看着沈寅,忽然问:“你父亲沈临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黑松岭?”
沈寅指尖微顿:“沈家说是。”
“沈家说的话,你信几分?”
“半分都多。”
陆清没有再问。她知道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黑松岭三个字落下后,有些旧案就避不开了。
当天傍晚,韩照回到北街韩氏别院。那名跪过的仆从被拖到后院,连求饶声都没传出来便没了气息。韩照站在廊下,用帕子慢慢擦拭折扇。
灰衣老仆从阴影里走出:“公子,沈寅看出来了。”
韩照笑了笑:“他当然看得出来。看不出来,反倒不值得那边费心。”
“那考核?”
“照旧。”韩照把帕子丢入灯火,“试心桥前,让周衡动手。”
灰衣老仆低声道:“若失败呢?”
韩照抬头,看向城北黑压压的山影。
“那就让他自己去黑松岭。”
风吹过廊下,灯火晃动。灰衣老仆袖口的黑眼纹在火光里睁开一线,像远处有人正隔着很长的路,看向青岚别院。
青岚别院里,陆清也在看那片枯叶。她把枯叶夹进两层符纸之间,以灵力封住松脂味,才递给外执堂弟子入匣。
“黑松岭旧案,当年不是青石城一家能压下的。”她忽然道。
沈寅看向她。
陆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沈临山失踪后,青岚宗派过人去查。查到第三,山中起雾,三名外执堂弟子只回来一人。那人疯了半月,只说山里有钉。后来案卷被调走,负责此案的长老闭关不出,再无人提。”
沈小满听得手心发冷:“山里有钉?”
沈寅想起沈家后山废药田里的封脉寒钉。
人身能钉脉,山里又能钉什么?
地脉。
这个念头刚起,掌心天书残页便微微发热。沈寅垂下眼,没有让陆清看见那一瞬的变化。若黑松岭真有钉住地脉的东西,沈临山当年发现的就绝不是一处普通旧矿。
韩家在这件事里,可能只是守门的人。
门后面站着阴命楼,也可能站着更高处伸下来的手。
“考核前不要去黑松岭。”陆清道,“你现在去,只会死在路上。”
沈寅道:“我知道。”
陆清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信。
沈小满也不信。
小白更直接,伸爪按住他的衣摆,仿佛只要它不松爪,沈寅就走不了。
沈寅低头看着那只爪子,最终没有把衣摆抽回来。黑松岭就在城北,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全是旧血和雾。他当然想立刻推门。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连门口的风都未必扛得住。先过青岚考核,才有资格查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