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2章

贾珩是从第四天早上开始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拿起《孟子》,从第一篇《梁惠王上》开始读。他并没有特别刻意地去记忆,只是很自然地读了下去,一边读一边理解文意。整篇读完,大概花了两刻钟的时间。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印着刚才读过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

他试着背了一遍。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他睁开眼睛,愣了一下。他又拿起了《孟子》的第二篇《梁惠王下》,以同样的速度读完,然后合上书,再背。又是从头到尾,一字不差。

他开始加快速度。不是读,是扫——一眼扫过去,一整页的内容就全部被他收入眼底,像拍照一样清晰。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正常阅读本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消化内容的程度。

但他消化了。

他把一本《孟子》从头翻到尾,全部背完了。

他坐在书斋里,手里拿着那本书,好半天没有动。他不知道这本事是怎么来的——也许和那场高烧有关,也许和那些奇怪的梦有关。他不想深究,只知道一件事:这个本事,能帮他省下很多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接下来的三个月,贾珩把自己关在那间书斋里,开始了疯狂的阅读。

他的作息极其规律:寅时起床,洗漱后开始读书,读到午时吃饭,饭后休息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读,读到酉时吃晚饭,饭后接着读,直到子时熄灯。刨去吃饭休息,每天读书时间不下六七个时辰。

他读完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全文,读完了《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五经的正文和主要注疏,读完了《资治通鉴》的主要篇章,读完了《史记》中的列传部分,又顺带着翻了《楚辞》《文选》《古文观止》和各种诗话词话。

三个月,他读完了父亲留下的全部藏书——一百四十七册,一本不落,全部刻在了脑子里。

贾忠老人的心情在这三个月里经历了三次转变。

第一次是惊讶。他看到公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心想这孩子是当真开窍了,老怀甚慰。

第二次是疑惑。因为他发现公子读书的速度太快了——别人读书是念出声来、反复琢磨,公子翻书的速度像是在翻着玩。

第三次是骇然。

那天傍晚,贾忠终于忍不住了。他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书斋,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珩哥儿,老奴多句嘴——你读书……是不是太快了些?”

贾珩放下手中的书,抬头看了看贾忠。老人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担忧,但又不敢多说,怕打击了他的积极性。

“忠叔,你想考考我?”

“老奴不敢考公子,就是……”

“你随便拿一本书,翻开一页,随便指一句。”

贾忠迟疑了一下,走到书架前,拿了一本《论语》,随手翻开一页,念了一句:”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他念完,然后看着贾珩。

贾珩没有停顿,顺着往下背:”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子曰:由,诲汝知之乎——”

他一路背下去,从《为政第二》一直背到《八佾第三》,越背越快,像是把整本书从嘴巴里倒了出来。

贾忠听着听着,手开始抖了。他放下《论语》,又拿起《诗经》,随手翻到一篇《关雎》,还没开口,贾珩已经接上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贾忠又拿起《礼记》,又拿起《左传》,连着换了四五本书,贾珩每本都接得上,每本都能倒背如流。

最后贾忠走回书架前,抽出了那本最厚的《资治通鉴》——他一个老仆人本看不懂的书——随便翻到一卷,念了卷首的一句话。

贾珩闭上眼睛想了想——他确实读过这一卷,是第七卷,讲的是秦朝的事。他开口把那一卷的第一页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贾忠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混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朝着堂屋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老爷,你看到了吗?公子他——他——”

他哽住了,眼泪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流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

贾珩赶紧站起来,把贾忠扶起来。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抓着他的胳膊很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忠叔,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贾忠被他搀起来,还在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边擦边说:”老奴活了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以前跟着老爷去城里听说书,说书先生讲什么’一目十行’,老奴以为是假的——原来是真的……原来是真的……”

那天晚上,贾忠破例做了一顿好的——一条清蒸鲫鱼,一碗蛋花汤,外加一碟腌萝卜。这在贾家已经是过年规格的饭菜了。

贾珩吃着饭,贾忠在旁边看着他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但贾珩没有告诉他,自己真正的底牌远不止这些。过目不忘只是他领先这个时代的第一步——他真正领先的,是那三百年的文明差距。他不会用嘴说”我知道未来”,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建立在”知道未来”的基础上。

这天傍晚,贾珩在院子里劈柴。他已经读了三个月,需要活动活动筋骨。斧头起落间,木柴被劈成整齐的两半,他劈得很准,每一斧都不浪费力气。

贾忠从外面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公子,老奴刚才去城里卖鸡蛋,听人说了件事。”

“什么事?”

“听说今年县试的报名人数比往年多,城里的几个富户子弟也要考。有几个在茶楼里喝酒,说起了咱家。”贾忠犹豫了一下,”他们说话不好听。”

“说什么了?”

“说……说那个贾家破落户也要考县试,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说他认得几个字就以为能考功名了,怕是连考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贾珩把斧头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

“忠叔,他们说得对。”

“啊?”

“我确实不知道考场门朝哪开。”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所以明天我得去县衙看看,顺便把报名的文书办了。”

贾忠愣了一下:”公子你——你听见那些话,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贾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等我考上了,他们会更生气。气就气吧,气出病来还得自己吃药。”

贾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公子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公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坏了,也不是变怪了,而是变得……稳了。以前那个动不动就顶嘴、摔书、跑出去疯玩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说话做事都有条有理、不慌不忙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但他知道这是好事。

县试报名在即。按照规矩,考生需要有同县廪生作保,或者由知县亲笔作保。贾珩没有廪生门路——以他的家境,那些廪生谁会理他?

但他不慌。他有另一条路。

次清晨,贾珩换上了家中最体面的一件衣裳——虽然也只是打了补丁的旧青衫,但洗得净净。他把四书五经中的关键篇章在脑中又过了一遍,然后推开了院门。

金陵城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老槐树,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着腰在灶房里忙碌的老人,然后踏上了通往县衙的路。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这一去,会有一个人站在县衙门口等着他。那个人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一个让他命运第一次转弯的人。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