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的子定在了三月十五。
子一天天近了,贾珩的生活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才熄灯。只是他的阅读内容从通读经典转向了更有针对性的备考——八股文的格式、试帖诗的技巧、历年县试的考题分析。
他已经把父亲留下的那些藏书全部记在了脑子里,接下来的任务是学会怎么把这些知识用考场上的方式输出。他知道,科举考试考的不是谁读的书多,而是谁更懂考试的规则。
贾忠每天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虽然家里穷,但老人总是想办法弄到一点鸡蛋、几条小鱼,或是地里刚摘的青菜。每一顿饭端上来的时候,老人都会站在一旁,看着贾珩吃,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这天晚上,贾珩正在灯下练字,贾忠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粥放在桌上,贾忠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开。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摩挲着围裙的边角,欲言又止。
贾珩抬头看了他一眼:”忠叔,有什么话就说。”
贾忠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公子,老奴攒了些银子……”
他从围裙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堆碎银子,最大的一块也不过指甲盖大小。他把那些银子放在桌上,推到贾珩面前。
“一共是二十两。是老奴这些年攒下来、还有当年老爷留下的一点。本来想留着给公子娶媳妇用的……”贾忠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这次考不上,咱们就做点小买卖。买两头猪,再置几亩地——也饿不死。”
他说得很小心,像是怕哪句话说重了会伤了贾珩的心。
贾珩看着桌上那一小堆碎银子,没有立刻说话。二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一年了。他不知道贾忠要攒多久才能攒出这二十两——大概是从他父亲过世开始,一年一年、一文一文地攒下来的,连看病都舍不得花的。
他伸出手,把那堆银子推回贾忠面前。
“忠叔,银子你收着。我不需要。”
“可是公子——”
“我说了,我不需要。”贾珩的语气很平静,却有一种让贾忠无法反驳的笃定,”这二十两银子,你留着急用。等我考上了,我有的是办法挣钱。”
贾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包银子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回了围裙里。他没有再说”考不上”之类的话,因为他从公子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夜深了,万籁俱寂。
贾珩没有睡。他坐在书斋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明天的考试策略。
他知道县试考的是什么。本朝县试,主要考四书文两道、五经文一道、试帖诗一首,外加默写《圣训》一段。题目不会太偏,因为县试的目标不是选拔天才,而是筛选出有基本功的考生。
他在纸上列了三条原则:第一,不炫技;第二,不出错;第三,稳中求胜。
县试不是展示才华的地方——才华要到府试、院试再去展露。县试最重要的是不能翻船。那些栽在县试上的人,绝大多数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太想表现自己、结果露出了破绽。
他把三条原则又看了一遍,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将纸凑到油灯上,看它烧成了灰烬。
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金陵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格外清醒。窗外的田野一片沉寂,远山在黑夜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安静。
他望着那片夜色,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里的世界——那些发光的方板、会跑的铁盒子、亮如白昼的街道。他已经记不清那些东西的细节了,梦里的画面一天比一天模糊,像退时被海水带走的沙画。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跑,跑向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
那些东西,已经和他无关了。那是梦里的世界,而他现在醒着。他是贾珩,金陵城外的穷少年。他有一个老仆人,五亩薄田,一屋子书,和一张十五天后就要上场的考卷。
他关上窗户,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支已经用了很久的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
然后他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县试之,志在必得。不是因为我有多强,而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纸也烧了。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沉闷而悠长——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看到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书桌上洒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考的经典篇目在脑中又过了一遍。那些文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清晰,他甚至可以分明地’看到’它们的顺序、位置、甚至纸张泛黄的痕迹。
过目不忘。这个能力他在三个月里已经验证了无数次,但此刻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命运待我不薄”的笑。
他的视线穿过黑暗,落在那个旧书架的方向。那些沉默的书籍在黑暗中静静地待着,和他刚醒来那天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父亲在书页上留下的那些端正的批注——那些从没来得及教他读书识字的父亲,留下的唯一遗产。
“父亲。”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明天你看着。”
县试在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目养神的同时,金陵城东南角的一座宅院里,有两个人正在灯下谈论他的名字。
其中一个是今天给他做了保人的张知县。另一个是邻县来的同窗好友,两人正在喝酒叙旧。酒过三巡,张知县忽然说了一句:”今天遇到一个少年,姓贾,叫贾珩。”
友人漫不经心地问:”什么来路?”
“宁国府的旁支,穷得叮当响。”
“那你怎么关注他?”
张知县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答我的题时,说了一句话——义利之辨,不在两端,而在权衡。我越想越觉得,这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友人笑了笑:”可能只是凑巧翻到了什么书上的话。”
“有可能。”张知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我们看看——十五天之后,这个贾珩能交出什么样的卷子。”
窗外,金陵城的夜风穿街过巷,吹动了县衙门口的灯笼,灯光晃了一晃,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地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