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然？”她小声叫我。
“嗯。”
“你……你不帮我出出主意吗？”
我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开来。橘子皮的气味弥漫开来，清新的、微苦的气味，把空气里的悲伤冲淡了一点。
“你说吧，”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我在听。”
她盯着我手里的橘子，好像在看一件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在她的记忆里，叶筱然在她哭的时候是不会吃东西的。叶筱然在她哭的时候会握着她的手，会红着眼眶说“你别怕”，会拍着脯说“有我呢”。
“我该怎么办？”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求助，是试探。
“你是想让我帮你分析，还是只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愣了一瞬。那个愣怔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全程盯着她的脸，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左眼微微眯了一下，下嘴唇往里缩了半毫米，然后又恢复成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在算计。
她刚才飞快地算了一下，为什么叶筱然这次没有直接冲上来？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
“嗯，那你想清楚再说。”
安静。
很长的一段安静。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她偶尔吸鼻子的声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堆整理好的“证据”上，那些纸的边缘在光里泛着毛边。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觉得我应该离婚吗？”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我脱口而出“当然要离”。然后她回去告诉宋景川“叶筱然怂恿我离婚”，然后宋景川打电话骂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们家的事”，然后他们两个人因为“共同对抗外人”而感情升温，而我成了他们夫妻情趣中的调味品。
那一世的我，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
“想离就离，想留就留，”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都支持你，知夏。”
她的眼睛瞪大了。
那个瞪大的幅度很小，但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她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在她的剧本里，叶筱然应该是那个激进的、冲动的、替她做决定的人。叶筱然说“离婚”，她就可以装作不情愿地说“可是我还爱他”，然后叶筱然会说“他不值得”，然后她就可以哭着说“你说得对”，然后转头告诉宋景川“叶筱然我离婚”。
这样她既扮演了忠诚的妻子，又扮演了被闺蜜教唆的无辜者。
但这次，我没有给她递台词。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细细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婚姻是你自己的，我不能替你做主。”
她的表情变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间。
那个表情里有意外，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很暗的东西。像一池静水下面突然翻起来的淤泥，黑黑的，沉沉的，又很快沉下去了。
我太熟悉那种表情了。
那是她把别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突然有一天别人不给的时候，露出的表情。就像一个每天被投喂的野猫，今天发现投喂的人空着手来了，它会愣一下，然后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