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方向，灯亮了。
高跟鞋的声音。不对，是拖鞋。很快的、砸地一样的步子。
裴令仪站在厨房门口。
她的头发散着，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先看地上的碎瓷片，再看溅了水的灶台，最后看我。
“你在什么。”
我蹲在地上，手掌按着流血的小腿，抬头看她。
“姐、姐姐，我想煮粥……对不起……”
“谁让你碰厨房了？”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举到我面前。
“这只花瓶是方送的孤品。你知不知道——”
她停住了。闭了一下眼，深呼吸。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跟她一模一样。碰什么毁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那不是好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对不起，姐姐。我下次不碰了。对不起。”
走廊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棠月站在拐角处，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她的眼睛圆圆的，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我，然后看向裴令仪。
“令仪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一线。”是不是她弄坏了你的东西？”
裴令仪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她转过身，朝棠月走了两步，半蹲下来。
“没事，棠月。吵醒你了？”
“我听到好大的声音，我怕……”棠月的下唇抖了一下，整个人往裴令仪怀里缩。
裴令仪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声音一下子软下来。
“不怕。姐姐在。回去睡，嗯？”
棠月把脸埋在裴令仪肩窝里，闭着眼。经过我的时候，她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看我的方式，像是在看一摊溅在白地砖上的脏水。
她闭上眼。裴令仪抱着她往卧室走。卧室的门关上了。
厨房里只剩下我。
电饭煲还在工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碎瓷片散了一地。我小腿上的血顺着脚踝淌下来，滴在白色瓷砖上，一颗一颗，很慢。
我找到了扫帚。跪在地上，一块一块把碎瓷片扫进簸箕。有些碎得很小的，我用手去拣。指腹被划了两道口子。
我把血在裤腿上蹭掉了。
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一碗放在裴令仪的位子前面，一碗放在棠月的位子前面。
然后我回到储物间，关上门。
折叠床上的创可贴已经用完了。我撕了一条行李箱带子上的线头，把小腿上的伤口缠了几圈。
“妈妈。”
“姐姐的花瓶碎了。是我的错。”
“但是粥煮好了。”
“她一定会喝的，对不对？”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格子围巾的颜色已经褪了。
那天裴令仪出门的时候，我扒着储物间的门缝看。两碗粥还在餐桌上，没有动。
方姨是九点来的。她是打扫卫生的阿姨，一周来三次。她看见餐桌上的粥，端起来摸了一下碗底，凉了。
她倒进了水池。
我缩回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关系。也许姐姐早上不喝粥。
明天我试试煮面。
【第三章】
裴令仪不常在家。
她的公司在市中心一栋很高的写字楼里。方姨说叫什么”令仪建筑事务所”，名字就是姐姐的名字。方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觉得很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