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李德厚也读过书,不还是修家电的?”
他从来不再叫李德厚“爸爸”,也不叫“叔叔”,直接连名带姓地叫。
每叫一次,都像一针扎在李德厚心上。
但李德厚从来不发火,顶多低一下头,装作没听见。
志远辍学后,说要出去打工。
我不同意,他就跟我吵。
“你管得了我一辈子吗?我十六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十六岁能什么?出去被人骗了怎么办?”
“那也比窝在这个破家里强!”
他摔门出去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三天没回来。
我急得报了警,派出所的人说,十六岁的孩子离家出走的太多了,他们也没办法一个个去找。
是李德厚找到他的。
他请了三天假,满城地找,最后在火车站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找到了志远。
志远躺在一张脏兮兮的床上,兜里的钱已经花光了,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脸色蜡黄。
李德厚二话没说,把他背了回来。
一百六十斤的大小伙子,李德厚背了四站公交车的路程。
到家的时候,他的后背全湿透了,腿抖得站不稳。
他把志远放到床上,给他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下了一碗面。
志远吃面的时候,李德厚就站在门口看着。
他没说一句埋怨的话,只说了一句:“以后要走,跟家里打个招呼。”
志远端着碗,低着头,没接话。
辍学之后,志远在社会上混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他跟着那帮人了不少荒唐事——在酒吧里给人看场子,在地下赌局里当小弟,还替一个叫黄三的放的去催过账。
他整个人变得越来越油滑,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混社会的痞气。
偶尔回家,身上的烟酒味能熏半个屋子。
我每次看到他都想说他几句,但又不敢说太重,怕他一摔门又消失几天。
李德厚比我还小心翼翼。
志远回来的时候,他就默默去厨房做饭,做好了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回自己的修理铺去,把饭桌让给我们母子。
他知道志远不愿意在一张桌上跟他吃饭。
有一次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住李德厚说:“你别躲了,这是你的家,你怎么反倒成了外人?”
李德厚说:“没躲,铺子里有活。”
我知道他在说谎。
那天铺子里本没活,他就一个人坐在那堆破旧电器中间,啃了两个冷馒头。
第七章 血夜惊魂时
志远十七岁那年冬天的一个凌晨,噩梦降临了。
准确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砰砰砰的敲门声把我和李德厚从梦里砸醒。
李德厚翻身下床去开门。
门一开,志远就像一摊泥一样倒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衬衫前襟被染成了暗红色,左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下淌。
我冲过去扶住他,手碰到他衣服上的血,浑身的血都凉了。
“志远!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抱住我,身上抖得跟筛子似的,牙齿咯咯打颤。
“妈……妈,我出事了……我人了……”
我的脑子里炸了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