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冻僵的手指蜷进半旧的袖口。
满院枯枝在夜色里晃。
诺大的萧府,好像突然就空了。
穿过垂花门,连廊上的八角琉璃宫灯被风吹得打转。
前面渐渐有了明黄的灯影和珠玉相击的细响。
一行人迎面走来。
萧景珩身上的深紫朝服,在灯晕下泛着冷光。他身侧的女子披着正红狐裘,步摇微颤,耀眼得很。
我停了脚,退进廊柱的暗影里。
垂着眼,去看青砖缝隙里结的白霜。
「沈姐姐走得这般急,是要去哪儿?」
空旷的游廊里,响起一道娇柔的嗓音。
一双金缕鞋停在了我跟前。
浓郁的奇香漫开,堵了呼吸。
她身侧的丫鬟上前半步:「见着我家小姐与大人,规矩都忘了么?沈家便是这般教女儿礼数的?」
周遭静了下来。
我视线顺着那双金缕鞋往上挪了半寸。
屈膝,双手交叠。
「见过夫君,见过柳家妹妹。」
声音很淡。
风扬起我洗得发白的裙角,扫过结霜的砖面。
我没抬头,盯着自己冻青的指尖。
头顶传来一声轻咳。
「微澜。」萧景珩的声音落下来,「母亲方才也提过,霜华初来乍到,内宅的账目还需尽早熟悉。」
他顿了顿。
「你把库房的对牌和钥匙,交给她吧。」
胃里泛起一阵寒意。
我慢慢站直身子,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没有为难,也没有愧疚,只剩理所当然。
「姐姐这眼神,是不甘心么?」
柳霜华拢了拢狐裘,步摇微晃。
「柳家能给的前程,姐姐铺不出来。既是没落了,就该认清身份,莫要再端着那副架子惹人厌。」
字字句句,当着满廊仆妇的面,将脸面生生剥下来。
「霜华,罢了。」
萧景珩终于开了口,语气温和。
「莫为这些琐事置气。」
他转头看向我,眉心微蹙。
「微澜,你也别太计较了。」
护甲在手炉上轻轻刮过,发出一声细响。
「这可不是琐事。」柳霜华看着我,护甲在手炉上轻轻刮过,「沈姐姐规矩生疏,传出去要叫人笑话萧府门风的。」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霜。
「就在这风口里,跪一个时辰吧。姐姐也好静静心,认清如今谁在当家。」
长廊里没人出声。
只剩冷风穿过花窗的啸叫。
我看向萧景珩。
他别开了眼,视线落向廊外的枯木。
心口彻底麻了。
我缓缓屈起双膝。
布料擦过冷砖,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冷意透过青砖,顺着膝骨渗上来。
萧景珩的脚步声动了。
玄色朝靴从我身侧走过,连一步都不曾停留。
一句话顺着风,极轻地落下来。
「委屈你了,大局为重。」
3
青砖上的寒意,顺着膝骨一路往里渗。
「委屈你了,大局为重。」
妆匣里的珠翠和那些见面礼,我未碰分毫。
素纸铺开。
指尖冻得发青,提笔蘸墨的手却极稳。
「放妻书」。
笔锋回收,墨透纸背。
我将那张纸端正地压在青瓷镇纸下。
拔下发髻上的白玉簪,搁在桌角。
跨出门槛。
长街空无一人。
春雨浇透单衣,冷意透进骨头,心口反倒没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