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也是这样的冷夜。
萧景珩连炭盆都生不起,捂着我生了冻疮的手,说要挣个诰命给我。
如今诰命有了。
我成了他青云路上的碍脚石。
一脚踩在松动的青砖上。
腿一软,跌进积水坑里。
掌心擦破了皮,泥沙嵌进血丝里,丝丝拉拉地疼。
长街尽头的萧府,灯火依旧通明。
我没回头。
撑着地爬起来,扶着长青苔的泥墙继续往前走。
到了城南一处破学堂外,走不动了。
我顺着泥墙滑下去,缩进窄小的屋檐下。
风把雨丝斜吹进来,打湿了额发。
周遭只有发霉的泥土味,和极轻的喘息声。
青石板上忽然响起踩碎水洼的声响。
脚步停在我跟前。
头顶的雨停了。
一把带着补丁的油纸伞遮了过来。
我抬起头。
是个穿粗布长衫的书生。
他握着伞柄的指节隐隐泛白。伞面大半倾在我头上,冰冷的雨砸在他肩处,洇湿了一大片。
他半蹲下身。
袖口探出一枚洗得发白、却极净的旧荷包。
上面绣着半枝歪扭的兰花。
我认得它。
五年前,我拿它装过几两碎银,给过一个饿晕在路边的人。
「天冷雨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夫人若不嫌弃,进去避避风寒吧。」
那双眼睛很净。
没有看萧府弃妇的鄙夷,也没有施舍。
我撑着泥墙,慢慢站起身。
点了点头。
他明显松了口气,转身推开褪色的木门。
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砖,跟了进去。
没有游廊,没有规矩。
一眼能望到底的破院子,脚下却踩得坚实。
屋内昏暗,透着股旧木头味。
他划燃火折子,点起角落的炭盆。
火光跳起来。
他去了里间,端出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只有粗茶,暖暖身子。」
我伸手捧过。
茶水微热,咽下去,熨平了绞痛的胃。
他退开两步,隔着守礼的距离。
视线垂着,湿透的粗布袖口还在滴水。
「陆某家徒四壁,但清清白白。」
炭盆里发出“劈啪”一声脆响。
他抬起眼。
「今进了这扇门,便不会再让夫人受委屈了。」
火光映进他清润的眼底。
「寒舍鄙陋,砚清愿护夫人安稳。」
4
破学堂的炭火,到底熬过了春寒。
为断绝萧府纠缠,也为全他清白声名。
次天刚亮,他便拿着我的和离书去县衙换了户帖,立下婚契。
入夜,我们用半尺粗糙的红绸,拜了天地。
劣质红烛燃得快,烛泪顺着生锈的铜台淌下来,结成暗红的硬块。
我端坐在木板床上,身下的旧被褥洗得发白,透着股极淡的皂荚味。
门外的脚步声隔着薄板停了。
我后背挺直,手指攥紧粗布袖口。
高门里熬了十年,逢着事,骨子里总习惯先防备。
木门“吱呀”一声。
湿冷的风卷着雨星子扑进来。陆砚清跨过门槛,反手合严门栓。
他换了件稍新的青布长衫,领口和袖口的补丁缝得极细。鼻尖还挂着水珠。
他没往床榻边走。
视线只在裙摆上稍稍一碰,便迅速错开。
我看着他垂下的眼。心底的冷意散了些,反倒生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