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胡同口就响起了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震得窗户纸直抖。
我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扒开麻布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胡同口停着一辆套着红绸的板车,车上架着一面大鼓,两个穿红袄的汉子甩着膀子在擂。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举着一面横幅,红底黄字。
离得远,字看不真切。
陈桂兰从正房冲出来,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没见过。
比过年还疯。
她连棉袄扣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踩着一双拖鞋就往院子里奔。
“大山,大山你快起来!”
“红梅呢?叫红梅快出来!”
“公社来报喜的!锣鼓队来了!咱们红梅是状元!”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宋大山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没睁利索。
“什么状元?”
“高考状元!全县第一!公社来报喜了!”
宋大山一下子清醒了,中山装的扣子扣错了两颗,也顾不上了。
红梅从屋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褂子,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嘴唇用胭脂抹了一层,站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下巴微微扬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嘴角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矜持。
像县城电影院海报上的女演员。
陈桂兰在旁边催:”快,站直了,一会儿记者也要来的。”
“会有记者?”
“那可不!全县状元呢,县广播站不得来人?说不定地区报都要登。”
宋大山整了整衣领,一家三口站在院门口,像过年拍全家福一样齐整。
锣鼓队越来越近了。
咚咚锵,咚咚锵。
胡同里围了一圈人,老的少的,搓着手跺着脚,看热闹。
陈桂兰挺着脯,目光扫过所有邻居的脸,像检阅队伍。
锣鼓队走到了面前。
领头的人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军装,腰上系着红绸带,手里捧着一张大红纸。
红梅迈下台阶,脸上的笑容刚刚好。
不算太热切,又不算太冷淡。
她练过。
那个人从她面前走过。
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锣鼓队浩浩荡荡,从宋家院门口直直走过去,拐了个弯,停在了隔壁刘大婶家的院门前。
红梅的笑僵在脸上。
像冬天的冰碴子,咔嚓一声,裂了。
刘大婶从屋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桂兰姐!”
陈桂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碎成了渣。
刘大婶的笑跟开了花似的。
“刚才公社给我打电话了,说我家小芳是全县第一,成绩屏蔽了!”
全县前三名的考生成绩要屏蔽,不公布具体分数和排名,只通知本人。
陈桂兰的嘴张了张。
“那个……红梅也考得不错……”
刘大婶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是吗?那你们也查了?红梅考了多少分?”
陈桂兰一把扭过头,盯着红梅。
“查分。”
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