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两银子,我用来做了一件事——开铺子。
不是粮铺,是布铺。
临安县的布铺不多,卖的布又贵又差。我托白鹿原从南边进货,进的是松江的棉布,又细又密,比本地的好十倍。
铺子开张那天,没什么人来。
春兰急得团团转:“大小姐,怎么办?”
“等。”
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妇人,买了两尺布,回去做鞋面。
第五天,来了五个客人。
第十天,来了二十个。
一个月后,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松江的棉布,比临安县的便宜三成,质量好一倍。消息传开了,县城里的人都说“沈记布铺的布好,价钱公道”。
我站在柜台后面算账,春兰在旁边帮忙招呼客人。
“大小姐,”春兰压低声音,“咱们这个月赚了多少?”
我翻了一下账本,心里算了一遍。
“十二两。”
“十二两!”春兰差点跳起来,“咱们赚了十二两?”
“小声点。”
十二两银子,够我们家吃半年。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门口排队的客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在南安县,沈云锦只会花钱。买衣裳、买首饰、买马,花的是父亲的钱。现在沈云锦会挣钱了,挣的是自己的钱。
这感觉,比骑马还痛快。
十月底,叛军又开始南下了。
临安县的百姓惶惶不安,有人在收拾行李准备继续南逃,有人坐在家里等死。
白鹿原来找我。
“沈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办?”
“不走。”
“不走?”
“上次从南安县跑出来,地荒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这次我不跑了。”
“叛军来了怎么办?”
“躲。城外有山,躲进山里。等他们走了再回来。”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
白鹿原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沈云锦,你这个人,真是一点没变。”
“什么没变?”
“倔。”
半个月后,叛军的前锋到了临安县。
这回我没有慌。提前把粮食藏到了山里,把值钱的东西打了几个包袱,把母亲和妹妹们安顿在城外的亲戚家。
我自己留下来看铺子。
“大小姐,您疯了?”春兰拉着我的袖子,“叛军来了,您还看什么铺子?”
“铺子里的布不能丢。一匹布就是一两银子。”
“银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春兰拗不过我,只好留下来陪我。
叛军进城的那天,我关上了铺子的门,拉了帘子,和春兰躲在柜台后面。
外面传来马蹄声、叫喊声、哭声、笑声。
春兰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我攥着春兰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我不敢抖。抖了,她就更怕了。
叛军在临安县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出门。躲在铺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砸门声、抢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
春兰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害怕,第二次是因为饿。
我把最后一块饼掰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留着。
“大小姐,您不吃?”
“不饿。”
“您每次都说不饿。”
“这次是真的。”
她是真的不饿。不是不饿,是不敢饿。粮食要省着吃,不知道还要躲多久。
第三天夜里,叛军撤了。
我推开铺子的门,站在街上。满街狼藉,被砸开的铺子、被抢光的东西、被扔在地上的衣裳。
我的铺子还完好。
因为我在门上挂了一个匾——不是“沈记布铺”,是“白记布庄”。
白鹿原的名号,叛军也认得。
叛军撤了之后,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临安县的铺子继续开。这里的生意刚做起来,不能丢。
第二,回南安县。
“云锦,你疯了?”母亲看着我,“南安县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房子烧了,地荒了,人都跑光了,你回去做什么?”
“回去种地。”
“种地?你在临安县有铺子,有生意,种什么地?”
“娘,铺子是铺子,地是地。铺子没了可以再开,地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南安县的地是咱们的,不能丢。”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云锦,你跟你爹一模一样。”
“哪一样?”
“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笑了一下。
“娘,您在这点上,跟我一模一样。”
母亲愣了一下,也笑了。
十月初,我带着春兰和两个长工,回了南安县。
南安县已经不是从前的南安县了。
城墙塌了一半,城门烧成了黑炭,街上长满了草。十二云庄的宅子还在,但藏书楼烧了,只剩几黑漆漆的木柱子立在那里。
我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春兰在身后小声说:“大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您每次说‘没事’的时候……”
“这次真的没事。”
我转过身,看着那片荒芜的田地。
“春兰,从今天开始,咱们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