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晚棠就起来了。
确切地说,她本没怎么睡。一夜睁着眼睛,听风听狗叫,斧头就搁在手边,掌心一直贴着那冰凉的木柄。好在后半夜再没有异常响动,那个人像是消失在竹林里,再也没有回来。
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养父。
苏铁柱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又平稳了些,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灰败的颜色。伤口处换下来的布条上渗液少了许多,气味也淡了——周德茂的药确实管用。
苏晚棠重新换了药,重新包扎,然后去灶台生火熬粥。今天的粥里她加了一把切碎的野菜,算是勉强有点营养。
粥熬好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有动静。
不是贼,是鸡。
王婆子家的芦花大公鸡不知怎么跑进了她家院子,正在昨天刚翻过的那块菜地上刨食。鸡爪子像两个小耙子,三下两下就把她盖在上面的稻草扒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刚播下的种子。
苏晚棠抄起扫帚就冲了出去。
“去!去去去!”
公鸡被扫帚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越过院墙逃回了隔壁。苏晚棠蹲下来查看菜地,发现至少有七八个蒜瓣被刨了出来,小白菜和菠菜的种子区域也被翻得不成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颗被刨出来的蒜瓣重新埋回去,又把地面整平,盖好稻草。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勉强恢复原状。
但心底的那种不安感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这鸡。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昨天夜里那个人,目标不是正屋,而是院子的西墙。西墙外面是竹林,竹林后面是一条小路。那条小路通向村外的山道,也通向——镇上。
什么人会在夜里走一条山间小路,专门绕到一户农家院墙外,站了一会儿又离开?
苏晚棠直起身,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雾蒙蒙的山脊。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但在做那些事之前,她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个在院墙外停留的人,和周德茂有没有关系?
—
早饭过后,苏晚棠决定去一趟镇上。
不是为了卖东西,而是为了买东西。过冬准备的任务时限是一个月,但有些东西宜早不宜迟,尤其是炭。再过半个月,天气彻底转冷,炭价至少涨三成。
她锁了院门——用的是昨天新买的铁锁,虽然简陋,但至少防君子不防小人——又从养父枕头下面取出那把匕首,揣在袖子里。
这把匕首她昨夜仔细看过。不是普通的猎刀,刀刃上有细密的花纹,像是反复折叠锻打出来的那种钢。刀柄上缠着黑色的旧皮绳,尾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她凑近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那是个“沈”字。
沈。
和玉佩上的字一样。
苏晚棠把匕首原样放回原处——那是苏铁柱的符,她不能拿走。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在心里打了个结。
今天赶集。
清水镇的集市逢五逢十,今天是九月十二,正好是集。她从村口搭了一辆去镇上送粮的牛车,车主是邻村的孙老伯,人老实,话不多,车费三文钱。
牛车上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个包袱,一个老汉提着一笼鸡,还有一个年轻后生坐在车尾,低了头在削一木棍。
苏晚棠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包袱搂在怀里。包袱里装的是昨天劈好的柴——不是卖,是她打算拿去镇上换点别的。她发现系统里有个小功能,可以在商路图鉴解锁后查看不同商品的兑换比例,虽然现在图鉴还没开,但她可以凭直觉判断:山里的柴火不值钱,但镇上的东西贵,如果能用柴火换点什么回来,总比空手强。
牛车晃晃悠悠地上路,车轱辘碾压着碎石路咯吱咯吱地响。
坐对面的年轻后生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苏晚棠注意到那个眼神。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确认。像是事先知道她会上这辆车,确认一下“是她没错”。
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转头看路两旁的风景。
大约走了一半路程,经过一片松林的时候,忽然从林子里窜出一个人影,拦在牛车前。
孙老伯猛地一勒缰绳,牛车急停,车上的鸡笼翻了,鸡叫成一团。
拦路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面容端正,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焦急。他拱了拱手,声音清朗又急促:“老丈,借一步说话,在下想去镇上,可否捎带一程?车资照付。”
孙老伯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穿得朴素,但举止不像乡野之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三文钱,坐后头。”
年轻人跳上车,在苏晚棠斜对面坐下,隔着那笼鸡。
他坐下之后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主动搭话,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看似随意地擦了擦手,实则在擦完手之后,那块布被叠成了一个特别的形状,搁在了膝盖上。
苏晚棠的目光掠过那块布。
她在前世看过一本关于隐蔽通信的老书,里面提到过一种古代的江湖暗号——用布巾的折叠方式传递信息。不同折叠方式代表不同含义,有的是“自己人”,有的是“有危险”,有的是“撤离”。
她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对不对,但那个折叠形状,和她昨天在系统提示里看到的某种“示警”图标有几分相似。
牛车继续往前走。
年轻人和那抱着包袱的妇人说了几句话,聊的是今年粮食收成和粮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苏晚棠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目光曾两次扫过她搁在膝头的包袱,也扫过她的脸。
集的清水镇人声鼎沸。
孙老伯把车停在镇口,收了车资,赶着牛车去卸粮。苏晚棠跳下车,汇入人流,眼睛一直留意着身后。
那个年轻人也下了车,但很快被人流冲散,不见了踪影。苏晚棠没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他的长相——浓眉,方脸,右手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刀或握剑的人。
镇上的大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有,卖农具的有,卖糖葫芦和芝麻糖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合着炸油条的香味和牲畜粪便的气味,嘈杂而有生气。
苏晚棠先去了炭铺。
炭铺在街尾,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钱,人称钱炭头。苏晚棠问价,他说木炭三文一斤,好炭四文,量大可以便宜一文。苏晚棠算了算,买五十斤炭至少需要一百五十文,如果能再便宜一文,就是一百文。
她没急着买。炭价在集往往会略低,因为卖炭的多,竞争大,到了下午散集前甚至还能再砍砍价。
从炭铺出来,苏晚棠沿着大街往前走,准备去仁和堂看看周德茂在不在。她心里有太多疑问需要解开——他为什么主动上门?他为什么认得那块玉佩?他到底是谁?
走到仁和堂门口,她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改了主意,而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刘。
刘站在仁和堂斜对面的茶棚下,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直直地盯着仁和堂的大门。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盯梢。
苏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退后一步,闪进旁边布庄的门檐下,借着柱子的遮挡,从缝隙里观察刘。他站在茶棚下的阴凉处,位置选得很好,能看清仁和堂进出的每一个人,但自己不会轻易被仁和堂里面的人看到。
他在盯谁?盯仁和堂的谁?还是——在盯她?
苏晚棠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她今天来镇上,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刘不可能提前知道她会来。所以更大的可能是,他本来就在盯仁和堂,而她只是凑巧撞上了。
仁和堂有什么值得他盯的?
苏晚棠想起了系统支线任务里的那句话——“周德茂似乎认得那块玉佩”。
刘、刘婶、以及昨天夜里西墙外的那个人,这三者之间有没有关联?刘一个好吃懒做的混混,有什么动机去盯一个药铺掌柜?除非有人指使。
苏晚棠没有进仁和堂。
她转身去了布庄,买了一尺靛蓝色的粗布和一小包针线,花了几十文,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布庄后门穿出去,绕了一条小巷,从另一条街回到了大路上。
她没有再去仁和堂,而是去了街尾的铁匠铺。
铁匠铺的老板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光着膀子打铁,火星四溅。苏晚棠要买几颗钉子——她想加固院门和窗户,昨晚的教训告诉她,这座土屋的防御等级基本为零。
赵铁匠给她称了二十颗铁钉,收了她三十文,多送了她一小段铁丝。
苏晚棠把钉子包好,正要离开,赵铁匠忽然叫住了她:“你是清河村苏家的闺女?”
苏晚棠转过身,心跳又提了起来,但面上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你爹的腿好些了吗?”赵铁匠的语气随随便便,像是在拉家常,“前阵子你们村的刘来我这儿打了一把刀,说是上山砍柴用。我看那刀开刃开得过猛,倒像是……算了,多嘴了。”
他说完就转过头继续打铁了,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苏晚棠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攥着那包钉子,脑子里飞速转着。
刘。打了一把刀。开刃开得过猛。
她想起昨天夜里西墙外那个人影,想起向西墙靠近的脚步。
“多谢赵叔。”
她走出铁匠铺,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天色还早,但她不打算在镇上多待了。今天的目标已经达成——确认了刘在盯仁和堂,得到了一条关于他打刀的情报。这两件事加起来,足够让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回村的牛车上,苏晚棠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刘为什么要盯周德茂?他和刘婶昨天来她家打探灵芝的事,是单纯的贪财,还是有人授意?如果他们背后有人,那个人又是谁?
系统光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
【线索关联】
刘(清河村)——盯梢——仁和堂周德茂
周德茂(仁和堂)——识得玉佩——苏家
苏家(玉佩+匕首)——沈家——十五年前京城沈阁老案
【推理链已形成】完整度:32%
【建议】调查周德茂与刘之间的联系
苏晚棠关掉光幕,靠在牛车的板壁上,闭上眼睛。
路很长。牛车走得很慢。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