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到村口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才申时刚过,光线就开始变软变黄,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朦胧的金色。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晃,影子被拉得老长。
苏晚棠下了牛车,沿着村道往回走。
清河村的格局很松散,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从村口到她家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土路,路两旁是收割后荒芜的稻田。稻桩已经枯萎了,剩下一茬茬焦黄色的杆子立在泥里,踩上去脆生生的响。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刘婶。
不,不是刘婶。是刘婶的男人——刘大壮。
刘大壮和王婆子家的王贵不一样,王贵是在镇上猪的,刘大壮就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种了一辈子的地,五十多岁的人了,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他蹲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啪嗒啪嗒地抽着,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苏晚棠走近的时候,刘大壮抬起头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不是王婆子那种精明的算计,也不是刘婶那种贪婪的打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为难”的东西,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叔。”苏晚棠先开了口,语气平和。
“二丫。”刘大壮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来,踌躇了一下,“你昨天跟我家那口子说了些话,我回去听她讲了。她那个人嘴快,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棠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刘大壮会说这种话。在她的印象里,刘婶在家是说一不二的,刘大壮向来不怎么吭声。今天他能专门蹲在门口等她,就是为了替自己媳妇说句“别往心里去”——这倒是出乎意料。
“刘叔言重了。”苏晚棠说,“刘婶也是一片好意。”
刘大壮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忙吧。你爹的腿好些了吗?”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刘大壮把旱烟袋别在腰上,佝偻着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摇着头走远了。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刘大壮这个人,在村里口碑不坏,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今天来,恐怕不只是替刘婶说句好话——更像是来探口风的。
但他没探出什么,或者说,他没忍心探。
苏晚棠推开院门,首先去看了菜地。
那片地早上被芦花大公鸡刨过之后,她重新整理过了。这会儿看起来还算平整,稻草也盖得严严实实。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土面上,系统光幕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
【作物监测】
大蒜:萌芽进度3%,预计6-7出苗
小白菜:萌芽进度1%,预计14-15出苗
菠菜:萌芽进度1%,预计11-12出苗
土壤温度:14.2℃(适宜)
土壤湿度:62%(良好)
所有种子都在按部就班地生长。她在现代做产品经理时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一切正常”,总觉得一切正常意味着没有进展。但现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一切正常这四个字,竟然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心安。
苏晚棠擦净手,进了后屋。
苏铁柱醒了。
他半靠在墙上,身后垫着那床破棉被,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他看见苏晚棠进来,目光从她身上扫到门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爹,你醒了。”苏晚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热,不过比昨天好多了。”
苏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让苏晚棠有些不安。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他在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手臂,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完整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镇上今天赶集,”苏晚棠装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我去买了几样东西。还去铁匠铺买了钉子,回头把门窗加固一下。快入冬了,漏风的地方太多,不修一修过不了冬。”
苏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二丫。”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他似乎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昨天说的那个周掌柜,他来了?”
“来了。”苏晚棠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说,“他给您看了腿,说骨头没有错位,好好养着能恢复。还留了几包药,内服外敷的都有。爹,这个周掌柜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为什么对我们这么上心?”
苏铁柱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又深又慢,好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苏晚棠一眼,那条铁打的汉子红了眼眶,声音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只有一句:“二丫,有些事,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就是害了你。”苏铁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地说,“等爹的腿好了,等咱们准备好了,到时候——到时候爹把什么都告诉你。”
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推托之词。他眼里的那种痛苦是真实的,是那种想保护一个人、却知道自己力不从心的痛苦。他不是不愿意说,是不敢说。
“好。”苏晚棠点了点头,“我等爹好了再说。但现在有一件事,爹得告诉我实话。”
“什么事?”
“昨天夜里,有人来过咱们院子。在西墙外面站了很久。”
苏铁柱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从脸上表现出来的,而是从整个身体里涌出来的——他的肌肉绷紧了,手指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面,摸到那把匕首还在,才微微放松了一点。
“谁?”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看到人。”苏晚棠说,“但我听到了动静。从西边的竹林方向来的。还有,今天在镇上,我看到了刘。”
“刘?”
“他在仁和堂对面盯梢。”苏晚棠顿了顿,“铁匠铺的赵叔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刘前阵子去他那儿打了一把刀,开刃开得很猛。”
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铁柱的表情凝固了。那种凝固不是呆滞,而是一个猎人在听到危险近时的本能反应——所有感官都调动起来,每一个细节都被扫描、分析、判断。
“他盯的是仁和堂?”苏铁柱问。
“对。”
“不是盯你?”
“我出现的时候他的目光跟着我走了几秒,但他原本的目标应该是仁和堂。他站在那个位置,能看到仁和堂进出的人,自己又不会被里面发现。那个位置是提前选好的。”
苏铁柱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脑子里飞速地整理什么线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苏晚棠,目光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更像是看一个——可以对话的人。
“二丫,”他说,“你怎么知道他在盯梢?你以前……不会看这些东西。”
来了。
苏晚棠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她穿越过来之后的变化太大了,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方式、观察的方式,全都和从前不一样。苏铁柱虽然是个粗人,但他是她最亲近的人,朝夕相处了十几年,不可能注意不到。
“我说过了,”她不闪不避地看着他的眼睛,“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老道士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看人、怎么看事、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苏铁柱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那个老道士,”他慢慢地说,“有没有告诉你,你手腕上那个胎记,是什么意思?”
苏晚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道胎记她之前就注意到了——形状奇特,像是半片羽毛,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胎记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从小就有的。
“没有。”她说。
苏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把匕首。
他没有把匕首递给苏晚棠,而是翻转过来,让她看刀柄尾端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字。
沈。
“你手腕上的胎记,是半片凤羽。”苏铁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这片凤羽,和这枚玉佩上的‘沈’字,加在一起,是一枚信物。”
苏晚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信物?什么信物?”
苏铁柱摇了摇头,又把匕首塞回了枕头下面:“这个,要等那个人来告诉你。”
“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苏铁柱闭上了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力气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失,“但他一定会来。当年的事,只有他才能说得清。二丫,在这之前,你不要去查,不要去问,更不要去找周德茂。”
“为什么?”
“因为——”苏铁柱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因为周德茂只是这条线上的一环。你去找他,就会暴露整条线。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一个刘了。”
苏晚棠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她知道苏铁柱说的“整条线”是什么意思。玉佩、匕首、凤羽胎记、周德茂、沈家、十五年前的冤案——这些事情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线,把她和某一个她还不了解的巨大漩涡连接在一起。她只要碰了这条线上的任何一个点,整个漩涡就会向她涌来。
“我知道了。”她说。
苏铁柱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抬起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在苏晚棠的头顶按了按,像她小时候那样。
“爹的乖囡。”他说。
苏晚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是原主。她是一个穿越者,一个闯入者,一个占据了苏二丫身体和身份的外来者。但苏铁柱对她的感情是真实的,那种父女之间的、毫无保留的爱,穿越了所有虚假的壳,直直地撞击着她的心。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角,把那点湿意忍了回去。
—
天黑之前,苏晚棠把门窗都加固了一遍。
她用铁钉把门板松动的地方钉紧,在窗户外面钉了一层粗布——白天可以卷起来透光,晚上放下来挡风挡视线。西墙外的竹林方向,她特意多钉了几木条加固。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心也很稳。
苏铁柱没有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但她不需要知道全部才能行动。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有人盯上了这个家。
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家的每一道缝隙都填满,每一木条都钉牢,然后,等着那个人浮出水面。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苏晚棠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脊,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再从暗紫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系统光幕在黑暗中无声地亮起:
【每总结】
今完成:菜地播种维护 / 收购铁钉 / 获取线索「刘打刀」/ 获取身世信息「凤羽胎记+沈字=信物」
积分变化:0
当前积分:55
等级:0(经验值55/100)
【夜间警戒建议】西墙为重点防范区域。如遇异常,优先保护自身安全,其次才是财物。
【提示】积攒足够积分解锁「商路图鉴」后,将开启经营类任务线。
苏晚棠关掉光幕,回到了屋里。
她把斧头放在枕边,把门栓从里面死,又在门后面顶了一粗木棍。然后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屋外的风声。
今晚没有月亮。
风比昨晚大。
竹林的沙沙声从西墙外传进来,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今夜,没有任何人靠近。
—
第二天,苏晚棠又去了一趟山上。
不是去冒险,而是苏铁柱告诉她,东边山坡上有一片野生的山药,是他以前发现的,还没来得及挖就摔了腿。现在天冷了,山药正当季,挖回来可以卖钱,也可以自己留着当粮食。
苏晚棠背了一个竹筐,带了一把小锄头,沿着山路上山。
秋天的山林很美,但也很危险。落叶覆盖了地面,看不清脚下的路,一不小心就会踩到松动的石头或腐烂的树。苏晚棠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用脚试探一下,确认稳妥了才迈下一步。
她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找到那片山药。
山药藤已经枯黄了,缠在几棵矮灌木上,不仔细看本认不出来。苏晚棠蹲下来,先用手扒开落叶,露出地面微微隆起的部位,然后开始挖。
挖山药是个技术活。不能急,不能蛮,要一点一点地把土刨开,顺着山药的走向往下挖。她在前世看过相关的视频,知道山药的茎可以长到很深,挖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断掉。
系统在这个过程帮了大忙。
【采集辅助】
山药主茎方向:偏西南约30度角
深度预估:约2尺
部状态:完好,建议从侧方开始挖掘
苏晚棠按照系统的提示,从侧方开始挖,用了将近半个时辰,挖出了第一完整的山药。有臂那么长,三四手指粗细,表皮粗糙带着须,切口渗出黏滑的汁液。
系统估了个价:
【估价】
山药,约1.2斤,新鲜品相完整
市场参考价:15-20文/斤
一山药也就值二三十文钱。但这一片山药藤有七八株,每株下面至少有一山药,有些下面还有分叉的块茎。全部挖完,少说也有十来斤,能卖两百多文。
两百文。够买七八斤白面,或者三天份的药。
苏晚棠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挖。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挖山药的时候,坡下的小路上有一个人影停了一下,朝她这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迅速闪进了树林里。
如果她抬头,她会认出那个人——浓眉,方脸,灰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
是昨天牛车上那个年轻人。
—
苏晚棠挖了满满一筐山药,背下山的时候,肩膀被压得生疼。
她把山药倒在院子里,分拣了一下——大的整整齐齐码好,准备拿到镇上去卖;小的留着自家吃,下次煮粥的时候切几块进去,给养父补补身体。
分拣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刘婶那种不敲门直接进的风格,也不是王婆子那种又急又重的拍法。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和周德茂昨天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苏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站起来,擦净手,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不是周德茂。
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浓眉方脸,灰色短褐,腰间系着青布带。右手虎口有茧,站姿笔挺,不像是种地的人。
昨天牛车上的那个年轻人。
此刻他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点心。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刻意的随意:
“苏姑娘,在下姓秦,秦少渊。受人之托,来给你爹送点东西。”
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普通访客。但苏晚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扫过她身后——扫过了院子、土屋、灶台,以及倚在后屋门口的一粗木棍。
那木棍是她昨晚用来顶门的。
一个“受人之托来送东西”的人,为什么要观察这些?
苏晚棠微微侧身,让出半个门的位置,但手没有从门栓上松开。
“受谁之托?”她问。
秦少渊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竹篮上面,让她看清楚。
那是一小块粗布。折成了某个特殊的形状。
苏晚棠认出了那个形状——昨天在牛车上,他擦完手后,叠在了膝盖上的那块布,就是这个折法。
“苏姑娘,”秦少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村口等我回话。您只有一盏茶的时间。您想让我带什么话回去?”
苏晚棠盯着那块粗布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带一句话回去。”她说。
“请讲。”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但我爹的腿还没好,我家现在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如果你们真的有什么要说的,等我爹能下地了再来。”
秦少渊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把竹篮递过来,“这是北边来的肉和山参,给你爹养伤的。东西无毒,您放心用。”
苏晚棠没有接。
“我说了,等我爹好了再来。”
秦少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村姑会这么谨慎。他收回竹篮,再次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晚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咚咚咚地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系统光幕在没有召唤的情况下自己弹了出来,字符跳动得比平时快:
【重要线索更新】
人物识别:秦少渊,男,约22岁。特征:灰褐短褐,青布腰带,虎口有茧(疑似习武),敲门方式与周德茂一致。
关联分析:秦少渊——敲门方式——周德茂(相似度92%)
初步结论:秦少渊与周德茂可能属于同一组织。
【推理链完整度】48%
【新任务触发:三方角力】
已出现三股势力:刘(未知指使者)/ 周德茂(可能与秦少渊同属)/ 未知的第三方?
任务目标:厘清三方关系
奖励:50积分
【警告】秦少渊的出现意味着事情正在加速。宿主需尽快提升自保能力。
苏晚棠把光幕关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她听到远处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不知道是惊鸟还是暗号。
清河村的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