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少渊走后,苏晚棠在门后站了很久。
她不是害怕。前世做产品经理的时候,她经历过比这更紧张的局面——产品上线前夜服务器崩了,客户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老板站在她身后等她拿方案。那种时刻,害怕是没有用的,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呼吸、思考、行动。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走回灶台边,把锅里剩的粥热了热,端到后屋喂给苏铁柱。
苏铁柱今天的精神好了很多。他靠着墙坐起来,自己端碗喝粥,虽然手还有些抖,但已经不需要人喂了。他喝完粥,把碗递回来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刚才有人来过了?”
苏晚棠的手微微一顿。
“爹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了。”苏铁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声门响,不急不慢。不是村里人的敲法。”
苏晚棠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苏铁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猎户,但他对“三声门响”这个细节的敏感程度,说明他绝不是普通人。一个真正的猎户不会在意别人怎么敲门。
“是秦少渊。”她说,“他说受人之托来送东西,还给爹带了肉和山参。我没收。”
苏铁柱的眉头皱了一下。
“秦少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脑子里搜索什么,但最终摇了摇头,“不认识。他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浓眉方脸,虎口有茧,站得很直,像是练过武的人。穿灰色短褐,腰间系青布带。”苏晚棠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敲门的方式和周掌柜一样。”
苏铁柱的眉毛猛地一跳。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在村口等他回话,让我带话回去。我说等我爹能下地了再来。”
苏铁柱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而是那种正在做复杂计算的沉默——像是一个棋手在脑中推演各种可能的走法。苏晚棠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苏铁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丫,”他说,“你做得对。不管这个人是谁,东西不能收,话不能多留。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认。”
“爹,”苏晚棠看着他,“你是不是认识周掌柜?”
苏铁柱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
“爹,我不问您以前的事,不问玉佩的事,不问胎记的事。我就问您一句——周掌柜来了之后,您的伤好得很快。他的药很好,他的人很仔细。他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苏铁柱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是。”
“那秦少渊呢?”
苏铁柱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了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周德茂如果派人来,不会不提前告诉我。这个人……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
另一条线。
苏晚棠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苏铁柱用“线”而不是“人”,说明在他心里,事情不是关于单个的个体,而是关于一张网。周德茂是一条线,秦少渊可能是另一条线,而这两条线现在都把她家作为了交汇点。
为什么?
她只是一个农家的养女。或者说,表面上是。
“爹,”苏晚棠的声音放得很轻,“您说等您好了就告诉我一切。但如果那些人等不到您好了呢?如果他们现在就要动手呢?”
苏铁柱的表情僵住了。
“所以,”苏晚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您不用告诉我全部。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们现在应该防谁?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我出去的时候,往左走安全还是往右走安全?”
苏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最终,他伸出手,拉过苏晚棠的手腕,翻过来,露出那道凤羽形状的胎记。
“这个,”他用拇指抚过那道胎记,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是胎记。是刺青。你满月那天,有人用特殊的药水刺上去的。”
苏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因为——”苏铁柱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因为你爹你娘要死了。他们要在死之前,给你留一个谁都拿不走的东西。”
空气像是凝固了。
屋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苏晚棠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我爹我娘,”她慢慢地说,“不是您和娘亲?”
苏铁柱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次,才勉强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娘——你亲娘——姓沈。京城沈家的沈。”
苏晚棠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京城沈家。沈阁老。十五年前满门获罪。
所有的线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在一起——玉佩上的“沈”字,刀柄尾端的“沈”字,手腕上的凤羽刺青,周德茂看见玉佩时那半秒的停顿,苏铁柱说的“等你好了”、 “等那个人来”、 “不要去找周德茂”——
她不是猎户的养女。
她是沈家的女儿。
“沈家……”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发紧,“沈阁老一家,不是十五年前因为通敌叛国被满门抄斩了吗?”
苏铁柱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被子,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那不是紧张,是愤怒。是压在心底十五年、从未熄灭过的愤怒。
“通敌叛国?”他一字一顿地把这四个字咬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火,“沈阁老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他在北境守了十年,打退了敌国多少次进犯,他通什么敌?叛什么国?”
“那是谁陷害的?”
苏铁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镇国公府。”他最终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后娘娘的娘家,镇国公武成梁。沈阁老手里有他们通敌的证据,他们先下手为强,在朝堂上参了沈阁老一本,说他私通敌国,卖城求荣。皇上——皇上信了。”
苏晚棠沉默了。
她前世读历史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忠臣被奸臣陷害,皇帝被蒙蔽双眼,满门抄斩,家破人亡。读的时候觉得不过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可当这种事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发生在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母身上——那种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滚烫的、从骨子里往外烧的愤怒。
“所以我的亲爹亲娘都死了?”她问。
苏铁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摇了摇头,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微微颤抖。
苏晚棠没有再追问。
答案已经不需要了。如果沈家的人还活着,苏铁柱不会是这个反应。如果还有幸存者,他不会在提起“你爹你娘”的时候,眼眶红成那个样子。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
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把灶台擦了,把院子检查了一遍。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索,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沈家。镇国公府。满门抄斩。通敌叛国。
她是一个死人家里剩下的最后一口气。
—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去了镇上。
这次她没有搭牛车,而是一个人走着去的。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一个人走在空旷的田埂上,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理清楚。
晨雾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路两旁的枯草上挂满了露水,走了不到半里路,裤腿就湿透了。
系统光幕跟在她的视野边缘,像一块不肯消失的通知栏。
【隐藏任务进度】
身世线索完整度:67%
新线索:苏铁柱确认——宿主为沈阁老之孙女,沈家满门因镇国公府陷害而获罪
【推理链完整度】61%
【警告】得知身世真相后,宿主面临的风险等级已提升。镇国公府在各地仍有耳目。
苏晚棠没有关掉光幕,而是边走边翻阅系统里新出现的任务。
在身世线索更新的同时,系统解锁了一个新的任务分支:
【支线·北境玄甲】
据现有线索推断,凤羽胎记+沈字玉佩可能为调动北境玄甲军的信物。
任务目标:找到玄甲军的下落
奖励:200积分+解锁「军事」技能树
【提示】此任务危险等级为「高」,建议积攒足够实力后再进行。
两千积分才能解锁的任务。高危险等级。
苏晚棠暂时把这件事放在心底,继续往前走。
今天去镇上有三个目的:第一,把山药卖了换钱;第二,打探刘是否还在盯梢仁和堂;第三,低调地了解一下镇国公府的相关信息——不用问太多,只需要听听茶楼酒肆里的闲话就行。
到了镇上,集的人流比昨天少了许多,街上三三两两的,大多是来买东西的妇人。
苏晚棠先去了仁和堂。
她不是去找周德茂的——苏铁柱说了不能主动去找他。她是去买药的,养父的外敷药快用完了,需要再抓几副。这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任何人来问都说得通。
仁和堂的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小六。苏晚棠把药方递过去,陈小六看了一眼,转身去抓药。
苏晚棠站在柜台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对面。
刘不在了。
茶棚还在,卖茶的还是那个老头,但茶棚下的条凳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桌腿上舔爪子。
刘是放弃了盯梢,还是换了位置?
苏晚棠的目光继续扫视,从仁和堂门口往东到街口,往西到转角,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刘的踪影。
“姑娘,您的药。”陈小六把几包药放在柜台上,用纸绳扎好。
“多谢。”苏晚棠付了钱,又随口问了一句,“陈小哥,前几我来卖灵芝的时候,周掌柜在不在?”
“周掌柜啊,”陈小六挠了挠头,“他这两天都没来铺子里,说是出了远门,有什么事交代我师父看着。”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德茂出了远门。
她昨天还在想着要不要来找他打探消息,今天他就出门了。巧合吗?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那周掌柜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少则三五,多则十天半月。”陈小六笑了笑,“姑娘要是急的话,我给您转告?”
“不用了,不急。”苏晚棠笑了笑,提着药包走出了仁和堂。
她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去粮铺买了五斤白面,去杂货铺买了一罐酱菜,然后找了一家小面摊坐下来吃了一碗素面。面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手艺一般,但面里放了一把切碎的小葱,香气扑鼻。
苏晚棠一边吃面,一边听旁边桌的客人聊天。
聊的是今年的收成,谁家的稻子被麻雀祸害了,谁家的儿子在镇上找了个活计,每个月能挣四百文。没有人提起京城,没有人提起朝堂,更没有人提起十五年前的沈阁老案。
这里的子太远了。远到京城的血雨腥风,传到这里不过是一阵若有若无的风,吹过就散了。
苏晚棠把面吃完,付了五文钱,起身离开。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短褐,青布腰带。
秦少渊。
他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没有躲藏,没有遮掩,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吃,像是恰好在街头遇到了熟人。
苏晚棠看着他,他也看着苏晚棠。
两个人隔着一条不宽的街,目光交汇了两三秒。
然后秦少渊微微侧了侧头,朝巷子里面示意了一下,转身走了进去。
苏晚棠站在街口,没有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秦少渊在仁和堂附近的巷口出现,是巧合还是故意?他示意她跟上去,是想传递什么信息,还是想设什么圈套?
系统光幕弹了出来:
【实时分析】
秦少渊当前行为模式:公开示好,无隐蔽意图。
威胁评估:低
建议:可跟进,但保持三丈以上距离,切勿进入封闭空间。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了街道。
她没有直接走进巷子,而是在巷口站了一瞬,让眼睛适应了巷内的光线。这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青砖高墙,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长满了青苔。巷子不深,大约二十来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开着一扇小门。
秦少渊就站在那扇小门前,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个包子。
“苏姑娘,”他说,“又见面了。”
“秦公子。”苏晚棠站在巷子口,没有往里走,“你是在等我?”
“算是吧。”秦少渊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下去,“有个人想见你。不是现在,是今晚。你来不来?”
“谁要见我?”
“你来了就知道了。”
苏晚棠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说过了,我爹的腿还没好,我家的事现在不方便谈。”
秦少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的意味。
“苏姑娘,”他放下手里的包子,正色道,“你爹的腿好没好,和有没有人要害你,是两回事。有人要害你,不会因为你爹腿好了就不害了。相反,他们可能会趁你爹还没好,先下手。”
苏晚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谁要害我?”
“你知道的。”秦少渊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刘打了一把刀,他在谁家门口转悠,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晚棠没有接话。
秦少渊也不急,就那么靠在墙上,等她开口。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上的叫卖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隔着好几层纱布。
“今晚什么时辰?在哪?”苏晚棠最终问。
“戌时。镇东头土地庙。”秦少渊顿了顿,“你放心,不是龙潭虎。那地方白天人来人往,晚上没人去,说话方便。”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秦少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种“你这姑娘真有意思”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你不知道。”他说,“所以你要自己判断。”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从苏晚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你手里的灵芝卖了七两银子,仁和堂的周掌柜在柜面下面给你加了三成的价。因为你是沈家的人。”
苏晚棠猛地转过身。
秦少渊已经走出了巷口,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戌时,土地庙。来不来随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像一个水滴融入了河流,再也找不到了。
苏晚棠站在巷子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周掌柜在柜面下面给她加了三成的价。
这件事她不知道。她当时只觉得七两已经是公道价了,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德茂在暗中照顾她。
而秦少渊知道这件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周德茂派来的——至少不是以正常的方式派来的。如果他和周德茂是同一组织的成员,他不会把“周掌柜多给了钱”这种事情说出来,因为这会暴露同伙的身份。
除非——他不怕暴露。或者,他和周德茂本不是一伙的。
苏晚棠慢慢走出巷子,回到大街上。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光。她在阳光里站了一会儿,让暖意驱散心底的那层寒意。
然后她挎着篮子,朝村子的方向走去。
今晚戌时,土地庙。
她去还是不去?
苏晚棠在路上想了一路,到村口的时候,她想明白了。
去。
但她不会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