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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漫长颠簸,那列绿皮火车终于在西北边疆的一个荒凉小站停靠。

宋子谦和姜雪是从闷罐子一样的硬座车厢里熬出来的,两人下车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而姜明月,则是从净温暖的软卧车厢里走出来的。

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相比于姜雪那形如枯槁的狼狈模样,她简直就像是来视察的大小姐。

出了火车站,军区早已派了吉普车来接人。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入了一片广袤而荒凉的营区。

当姜明月推开吉普车门,脚踩在西北大地上的那一刻。

她对未来仅存的一丝幻想,被瞬间刮来的狂风撕得粉碎。

风太大了。

那是一种裹挟着粗糙黄沙的烈风,打在脸上,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刮过,生疼生疼。

姜明月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住脸,被风沙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眼泪瞬间就被了出来。

放眼望去,没有家属院里用来乘凉的老槐树,没有净平整的水泥路。

只有漫天飞舞的黄土,以及远处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山。

“这就是驻地家属院。”

陆野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风口处,替她拦下了一大半的黄沙。

姜明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大脑“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大片低矮的、用黄泥土和麦秸秆混合打成的土坯房。

房子低矮压抑,墙皮因为风吹晒已经裂剥落,露出里面枯黄的草茎。

屋顶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瓦片和茅草,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这简直比她们家纺织厂用来堆废料的废弃仓库还要破败!

因为陆野和宋子谦级别相近,部队给他们分配的院子刚好紧挨着。

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半塌的黄土墙。

姜雪一从吉普车上下来,连气都没喘匀,那双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迅速在两个院子里扫视起来。

上辈子她在这里熬过,她太清楚这些土坯房的门道了!

西北冬天冷得出奇,房子好不好,全看采光和炕眼。

她一眼就盯上了左边那个院子里的正东屋。

那间屋子朝向最好,不仅白天照时间长,而且连着堂屋的灶台,冬天烧火做饭的时候,顺带着就能把炕烧得滚烫。

姜雪本不管什么礼让,拽着宋子谦的袖子就往左边的院子里冲。

“子谦哥,咱们就住这间吧!我看这间屋子敞亮,你平时看文件写材料也伤不到眼睛!”

她大声地说着,生怕别人听不见她的“体贴”。

宋子谦看着那满是灰尘的院子,眉头本来紧紧皱着。

听到姜雪这么处处为他着想,他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定了屋子,姜雪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甚至顾不上放下自己那个破旧的蛇皮袋,直接从院门后的角落里找出了一把秃了噜的旧扫帚。

她麻利地将辫子盘在脑后,挽起碎花褂子的袖子。

“子谦哥,你坐了一路火车累坏了,你就在外头这块净的石头上歇着,屋里灰大,呛人,我来收拾就行!”

说完,姜雪拿着扫帚,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了那间落满灰尘的东屋。

不一会儿,屋里就传出了“唰唰唰”的扫地声。

伴随着扫地声的,是一股股浓烈的、肉眼可见的灰色尘土,从破旧的窗户缝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姜雪一边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得热火朝天。

她的动静太大了,很快就吸引了周围几个端着脸盆、准备去水房打水的军嫂。

这年代的军嫂,大多都是从农村跟着随军出来的,最看重的就是女人勤不勤快。

看到姜雪这副一放下行李就活、还不让男人沾手的架势,几个军嫂立刻露出了赞赏的目光。

“哟,新来的宋政委家这媳妇,可真勤快啊!”

“可不是嘛,一点都不娇气,看着就是个过子的好手。”

“宋政委真是有福气,娶了个这么贤惠的婆娘。”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宋子谦的耳朵里。

宋子谦站在院子里,拍了拍中山装上的浮灰。

听着这些夸赞,他虽然表面上装出一副谦虚的模样,但眼角眉梢那股子得意的虚荣劲儿,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隔壁右边的院子。

他倒要看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姜明月,面对这种泥腿子一样的生活,会是个什么凄惨的下场。

右边的院子里。

姜明月正提着那个印着双喜字的搪瓷盆,呆呆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浅黄色的确良布拉吉。

裙摆在西北的狂风中无助地翻飞,像是一只随时会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她透过那扇掉漆的破木门,看向了属于她和陆野的屋子。

里面昏暗无比。

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经年累月的灰尘味。

泥地坑坑洼洼,墙角的房梁上挂满了厚厚的、灰黑色的蜘蛛网。

那张占了半个屋子的土炕上,铺着一层厚得能写字的黄土。

别说住人了,就算是让姜明月走进去踩一脚,她都觉得脚底板发麻。

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在这个漫天黄沙、连一口净水都喝不上的鬼地方,和满屋子的蜘蛛灰尘作伴?

姜明月那一身属于厂长千金的骄傲骨血,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碾碎了。

隔壁院子里,姜雪扫地扬起的漫天灰尘,顺着那道半塌的土墙,肆无忌惮地飘了过来。

灰尘落在了她那件净娇贵的的确良裙子上,落在了她白皙的脸颊上。

脏透了。

这一切都脏透了。

姜明月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浓烈的血腥味,却依然无法阻止眼眶里那种酸涩的肿胀感。

委屈、绝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她不想进去。

她甚至想扔下手里这个可笑的搪瓷盆,转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噩梦。

可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天下之大,她姜明月,已经没有家了。

“吧嗒。”

一滴豆大的泪珠,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了满是黄土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泥坑。

紧接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决堤而下。

就在她即将彻底崩溃,准备蹲在地上大哭一场的时候。

一只粗糙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大手,突然极其强势地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股熟悉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从那种绝望的窒息感中拉扯了出来。

是陆野。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那两个重若千钧的樟木箱子。

他那高大魁梧得像一堵墙一样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姜明月的左侧。

将隔壁姜雪故意扬过来的所有灰尘和黄沙,全都用自己的肉身挡了下来。

陆野低着头,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死死地盯着小姑娘挂满泪珠的脸。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崩溃,看到了她对这间破房子的恐惧和嫌弃。

但他没有像大院里其他男人那样,斥责媳妇娇气,更没有着她向隔壁那个做戏的堂妹学习。

在陆野的字典里。

老子的女人,本来就是用来娇养的。

让她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随军,已经是他陆野这辈子过的最自私、最的事了。

要是再让她这种粗活,那他这身军装算是白穿了!

男人那刚毅的下颚线紧紧地绷着,腮帮子上的咬肌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他突然松开了扣着她肩膀的手。

“往后退。”

陆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姜明月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陆野转过身。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直接扯开了深绿色衬衣最上面的两颗风纪扣。

露出了常年暴晒在烈下的、古铜色的坚实锁骨。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军装的袖子,一层一层地卷到了手肘以上。

两段结实得犹如钢筋铁骨一般、布满了各种陈年伤疤和凸起青筋的粗壮小臂,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一种充满野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绝对力量感。

陆野大步走到院子角落那口压水井旁。

他单手握住那生锈的铁手柄,手臂上的肌肉猛地一贲张。

“嘎吱——嘎吱——”

几下有力的按压之后,清冽甘甜的井水顺着铁管喷涌而出,落进了地上的铁桶里。

他单手拎起那桶满满当当、少说也有四五十斤重的井水,连腰都没弯一下。

男人就这么拎着水桶,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姜明月面前。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沾满了黄土的漂亮皮鞋上,眉头又是一皱。

陆野直接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在地上划出了一块最平整、刚好能被微弱阳光照到的净空地。

“站这儿。别动。”

男人的声音依然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你的鞋贵,别踩那些泥。”

说完这句话,陆野没有再看隔壁院子里还在拼命作秀的姜雪一眼。

他抄起院子里那把比姜雪手里大了一倍的大扫帚。

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兽,一头扎进了那间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破败屋子里。

紧接着。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狂暴的动静。

不是姜雪那种扬得满天飞的扫地声。

而是大盆大盆的清水,被极其豪迈地泼洒在泥地上,瞬间压住了所有的灰尘。

然后是扫帚摩擦地面的粗犷声音,抹布用力擦拭木头窗棂的沉闷撞击声。

那个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军官。

那个被全军区尊称为“活阎王”的男人。

此刻,正卷着袖子,在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为了他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媳妇。

着最苦、最脏、最累的洒扫粗活。

毫无怨言。

姜明月站在他画出的那块净阳光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在屋里忙碌的高大背影,眼泪突然就止住了。

这漫天的黄沙和破败的土坯房,似乎,也没有刚才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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